李双林在常委会上的雷霆之怒,像一场地震,震波迅速传遍清源官场。但表面的剧烈震荡之后,随之而来的不是摧枯拉朽的清理,而是一种更阴柔、更粘滞的抵抗——整个卫健系统,仿佛突然患上了集体性的“肌无力”和“失忆症”。
最先“病倒”的自然是局长贾为民。他提交了更详细的病历和市医院专家出具的“建议休养”证明,彻底闭门不出,电话关机,家人对外宣称“需要绝对静养,谢绝一切探视”。一副“我已病入膏肓,奈何不了我”的姿态。
紧接着,疾控中心主任在办公室“不慎”滑倒,“摔伤”了腰椎,住进了县中医院的骨科病房,声称疼痛难忍,无法配合谈话和工作交接。他病床前倒是热闹,探视者络绎不绝,果篮鲜花堆了半屋子。
副局长、科长、关键岗位的办事员,纷纷开始“请假”。理由五花八门:老父病重、孩子高考陪读、自己慢性病急性发作、甚至还有家里房子漏水需要紧急维修的。仿佛一夜之间,卫健局这座大楼里,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科员在勉强维持运转,应对日常接电话、收文件。
人去楼空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资料遗失”。
审计局和纪委组成的联合查账小组进驻卫健局财务室和档案室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分管财务的副局长“正好”请假了,钥匙“暂时找不到”。好不容易打开门,发现近几年关键的工程项目账册、疫苗采购合同及附件、大额资金审批单等核心资料,存放凌乱不堪。许多文件夹标签脱落,内容混杂。
“李县长,我们要求调取县医院新大楼项目全部变更签证单及对应的预算审核、付款凭证。”审计局一名骨干向坐镇指挥的孙莉汇报,“但管档案的人说,去年夏天办公楼局部装修,部分资料打包转移,后来……后来就找不齐了。他们现在也在‘尽力找’。”
“疫苗采购的招标文件、评标记录、供应商资质审核材料呢?”孙莉问。
“更麻烦。疾控中心那边说,他们的档案管理系统前年升级过,旧系统的电子数据迁移时可能有一部分丢失。纸质档案……因为库房漏水,有一部分受潮损坏,正在抢救性修复。”骨干的脸色很难看,“这明显是托词!但对方一口咬定,我们也没办法。”
孙莉脸色铁青,立刻向李双林汇报。
李双林正在听取公安局关于吴大海命案和侯三审讯的进展。侯三被抓后,起初咬死只是贪图小利,被人利用。但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出示了部分外围证据后,他精神防线开始松动,但依旧不敢供出上线,只反复说“说了我会没命”。
接到孙莉电话,李双林并不意外。这是预料之中的反扑。对手在无法正面抗衡后,选择了最狡猾也最有效的一招: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增加调查成本,等待风波过去,或者等待更高层面的干预。
“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李双林对孙莉说,“第一,资料不全、丢失,本身就是问题!让纪委介入,调查资料管理混乱、可能存在的故意损毁隐匿证据行为,直接追究相关责任人,不管他是‘生病’还是‘请假’。第二,账目可以混乱,但资金流向不会消失。银行流水、第三方支付记录,这些他们抹不掉。集中力量,从资金端反向倒查,不管他们通过多少层壳公司,一笔笔给我追到底!第三,人不来?可以。以县委县政府专项整治领导小组名义,向所有‘请假’人员发出书面通知,限期返回岗位说明情况,配合调查。逾期不到,按拒不执行组织决定、对抗调查论处,先行停职,由纪委监委立案审查!”
他的应对强硬而清晰:你不来,我就追责你渎职;你搞乱资料,我就查你破坏证据;你切断线索,我就从最硬的资金证据链下手。
但阻力并不仅限于卫健局内部。
下午,财政局长耷拉着脑袋来到李双林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满脸为难:“李县长,关于紧急拨付县医院工地拖欠工程款和垫付乡镇卫生院基本药品采购款的事……财政局党组开了会,大家有些不同意见。”
“什么意见?”李双林头也没抬。
“主要是……主要是程序问题。”财政局长小心翼翼,“按照现行规定,工程款支付需要完整的验收报告和审计决算。现在县医院大楼是烂尾状态,没有验收,之前支付的款项依据是之前的进度和变更签证,但这些变更签证本身正在被调查,可能存在违规……这时候再付款,不符合规定,审计那边也通不过啊。”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乡镇卫生院的药品款,往年都是卫健局统一申报采购计划,财政根据计划拨款。现在卫健局班子几乎瘫痪,采购计划谁来做?招标谁负责?拨付给谁?这笔钱下去,万一再出问题,责任太大了……”
理由冠冕堂皇,核心就一个字:拖。用“程序合规”和“规避风险”当挡箭牌,把亟待解决的实际问题冻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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