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三楼儿科重症监护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李双林推开307病房的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在常委会上面对围攻都面不改色的县长,此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三张并排的病床上,躺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几乎看不出起伏,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贴着电极片。她叫妞妞,床头卡上写着。中间的是个男孩,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但嘴唇是乌紫色的,呼吸机面罩几乎盖住了他大半张脸。最边上那个最小,可能才三岁,蜷缩着,像只被雨淋透后失去知觉的猫崽子。
他们的父母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或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神是统一的空洞,那是一种连泪水都流干了的枯竭,只剩下茫然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孩子惨白面容的偏执。一个穿着褪色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手里紧紧攥着孩子的一只小袜子,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捻着袜子上已经起球的毛线。
没有任何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基本的交谈都没有。
这种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沉甸甸地压在李双林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陪同的院长、卫健委主任试图介绍情况,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突兀而虚伪,很快就被这片沉重的沉默吞噬了。
李双林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他慢慢走到妞妞的床前,弯下腰。孩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是在昏迷,倒像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沉重的睡眠。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本彩色的图画书,封面上画着咧嘴笑的太阳。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李双林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问家属,也是问自己。
妞妞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女儿的脸。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上个礼拜三,在学校打的疫苗。晚上回来就说头疼,发烧。镇卫生院说是正常反应,打了退烧针。第二天早上……就叫不醒了。”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焦距,仿佛只是在重复一段刻在骨头上的梦魇。
“哪个学校?”李双林问。
“清河镇中心小学。”这次回答的是卫健委主任,语气快速而公式化,“同一批次接种的有三百多个孩子,目前上报有严重反应的……就这三个。从医学概率上讲,属于极罕见的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瘫坐在地上的小男孩母亲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球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卫健委主任,“我家壮壮以前打啥针都没事!身体好得很!就是你们那针有问题!你们还说风凉话!”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卫健委主任尴尬地别过脸。
李双林没再看那位主任。他的目光掠过孩子,掠过家属,落在病房角落堆放的一些营养品和果篮上——包装精美,但显然没人动过。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墙壁上的一点污渍,那是之前悬挂输液架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来,是张帆发来的一张截图。来自清源本地一个几乎没什么人气的贴吧,帖子标题触目惊心:《清源疫苗夺命!三个孩子已成植物人!黑心厂家和贪官勾结!》。帖子内容语焉不详,情绪激烈,但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正是这间307病房的一角。拍摄角度像是从门外偷拍的,画面里能看到妞妞的病床和那个旧书包,还有床边家长模糊的背影。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照片下方,回帖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李双林的心脏猛地一沉。这张照片的出现,意味着事情绝不可能被轻易捂住了。更意味着,有人抢在他之前,以最激烈、最失控的方式,把这件事捅到了公众面前。
而病房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网络上正在发酵的汹涌暗流,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李双林直起身,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钱的问题,县里解决。人的问题,你们医院、卫健委,不惜一切代价去请、去联系。我要看到方案,今天下班之前。”
院长连连点头:“是,是,我们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李双林打断他,目光扫过院长、卫健委主任,最后落回三个毫无声息的孩子身上,“是必须。他们,”他顿了顿,“是我们的孩子。”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身后的病房,依旧死寂。
但那死寂之下,某种足以摧毁一切信任的东西,已经开始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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