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清源县有了第一场霜。
李双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县政府大院里，那几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金黄，在晨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上升。
三个月了。
从盛夏到深秋，从贺广财案发到他落网，从广场事件到“三资清理”报告通过，从内部整顿到发现跨县线索。
这三个月，像过了三年。
但清源，真的不一样了。
他可以看到，街道上那些被贺广财垄断过的店铺，现在已经开始重新装修，准备开张。可以看到，经开区工地上，塔吊昼夜不停地运转，“未来动力”二期项目进展神速。可以看到，每天早上，县政府门口的信访登记点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少——不是问题没解决，是问题解决得快了，老百姓不用天天来了。
更重要的是，风气变了。
以前开会，很多人说的都是套话、空话，不敢讲真话，不敢提问题。现在不一样了。上周的政府常务会上，几个副局长为了一个项目的审批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是他拍板，按规矩办，该谁负责谁负责，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没有人再说“这事得找贺老板打个招呼”。
也没有人再说“以前都是这么办的，改了怕出问题”。
规矩立起来了，大家开始按规矩办事了。
这就是进步。
虽然只是开始，但方向对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年度考核组明天上午九点抵达清源，考核时间三天。
李双林放下茶杯，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几份材料。最上面是明天要向考核组汇报的提纲，他已经修改了五遍。下面是清源县明年经济社会发展规划草案，正在征求意见。再下面是“三资清理”长效机制建设实施方案，刚刚通过常委会，即将下发执行。
还有一份，是孙莉昨晚送来的，关于昌河砂石场的初步调查报告。很薄，只有三页纸，但每一行字，都沉甸甸的。
报告证实了他的推测：昌河砂石场确实是一个跨县利益输送的关键节点。刘大山的侄子刘昌河只是前台傀儡，实际控制人是胡三旺。砂石场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获得采砂权，生产的砂石以低价卖给贺广财，贺广财再加价垄断清源市场。五年时间，这个链条产生的非法利润超过八千万，三家分赃。
而北山县那边，孙莉通过隐秘渠道了解到，刘大山虽然已经退休，但在当地影响力依然很大。胡三旺更是北山县的“红顶商人”，和现任县委书记郑国涛、县长马文斌关系都很密切。
如果动这条线，就是动北山县的根基。
难。
但不动，清源的市场整顿就没有彻底完成，那些被贺广财压制的商户就永远没有真正的公平。
而且，市纪委已经关注到刘大山，这就是一个信号。
李双林拿起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还不是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迎接市委考核组的考核，把清源这几个月的变化和未来的规划，清晰地呈现出来。
让上面看到，清源不仅打掉了黑恶势力，更建立起了一套新的治理体系。
这才是根本。
至于北山县那条线，需要更周密的部署，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更高层面的支持。
急不得。
但也不能等。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小周，通知张帆副县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商量一下明天向考核组汇报‘未来动力’项目进展的事。”
“好的，县长。”
他又拨通了张清平的电话：“清平书记，关于北山县那条线索，市纪委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
“暂时没有。”张清平说，“市纪委要求我们先做好基础工作，固定证据，不要打草惊蛇。我判断，市里可能也在观望，在看北山县那边的情况。”
“明白了。”李双林说，“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但一定要稳。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的。”
挂断电话，李双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的一幕幕。
青云镇农机站的灰尘。张万和冰冷的尸体。王猛嚣张的脸。贺广财在会所里那副“清源我说了算”的狂妄。广场上愤怒的人群。孙老四在监控里数钱的样子。韩小军被带走时的茫然。韩志邦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孙莉晕倒在办公室。赵铁军吊着绷带汇报工作。杨国威语重心长的谈话。常委会上全票通过的报告。还有那份薄薄的、关于昌河砂石场的调查报告……
每一幕，都是一个脚印。
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但一直向前。
他从一个空降的代理县长，变成了清源实际上的掌舵人。
从孤军奋战，到赢得干部群众的信任和支持。
从解决一个具体案件，到推动系统性改革。
这条路，走得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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