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三年·三月·应天城·贡院至皇城御道
天还黑着,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卯初时分“吱呀呀”地打开了。
三百多名过了会试的贡士,一个个穿着礼部统一发放的青色襕衫,手里提着考篮,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鱼贯而出。
那场面,有点像后世高考结束的考生出考场,但气氛可凝重多了——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每个人脸上都混合着熬夜备考的憔悴、闯过一关的庆幸,以及对接下来的终极挑战——殿试的紧张。
这条从贡院到皇城的御道,平日里百姓商贾络绎不绝,今天却清了场,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按刀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未来的“天子门生”。路两旁,居然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瞧见没,那个高个的,听说就是江西解元!”
“哎呀,今年贡士瞧着都年轻,看来朝廷是真要用新人了……”
“呸,你知道什么!殿试才是真章,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没用,得合了上头的意!”
队伍里,杨士奇提着考篮,步履沉稳。
三个月的海上颠簸,上万里的风雨兼程,让他比离京前瘦了一圈,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像是把南洋的星光和波涛都装了进去,沉静中透着洞悉世事的锐气。
旁边一个同样来自帝国大学的同窗,叫陈文昭的,脸色发白,凑过来低声说:“士奇兄,我、我这心怎么跳得跟打鼓似的……听说今日是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共同主持殿试?陛下龙体……”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杨士奇侧头看他一眼,从考篮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烧饼,塞一个给他:“文昭兄,吃口东西垫垫。慌什么?陛下静养,太子殿下仁厚聪慧,吴王殿下更是明察秋毫、锐意进取的性子。咱们只需把胸中所学,尤其是这几个月在学院、在海上看到的、想到的,实实在在地写出来便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笃定仿佛有魔力。陈文昭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又喝了两口自带的凉茶,脸色果然缓了些,叹道:“还是士奇兄你稳得住。也是,你可是跟着吴王殿下见过大世面的,连红毛夷的炮舰都见识过,这点场面算什么。”
杨士奇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望向晨曦中渐渐清晰的皇城轮廓,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心中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有种奇特的平静与期待。一年前,他的人生目标或许还只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如今,见识了吕宋的碧海金沙,旧港的千帆云集,满剌加海峡的炮火硝烟,还有吴王殿下在舰桥上那句振聋发聩的“海权之争,本质是文明之争”……他胸中的沟壑,早已不是一座小小的翰林院能填满。
他想为这个正张开臂膀拥抱海洋的古老帝国,做点什么。而今日的殿试,就是第一块叩门砖。
队伍行进到洪武门前,礼部的官员开始唱名、核验身份,气氛更加肃穆。
进了皇城,走在空旷而漫长的御道上,那种被帝国权力中心凝视的感觉愈发强烈。终于,奉天殿那巍峨如山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汉白玉的丹陛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三百多张矮案早已在丹墀广场上摆开,每张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旁边还有一名目不斜视的禁军士兵站立。贡士们按会试名次被引导入座,鸦雀无声。
杨士奇的位置在前排靠左,视野极好。
他端正坐下,调整呼吸,目光扫过前方高高的台基。奉天殿的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稍暗,只能隐约看见御座和两侧侍立的人影。他知道,那里此刻坐着的不再是皇帝,而是监国太子,以及那位传奇的吴王。
辰时正,景阳钟浑厚悠长的声音从皇宫深处传来,足足响了九下。
“太子殿下驾到——吴王殿下驾到——” 司礼太监王景弘那辨识度极高的尖细嗓音,穿透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贡士耳中。
所有人唰地起身,然后整齐划一地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动屋瓦:“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吴王殿下!”
御阶之上,朱雄英头戴翼善冠,身着杏黄色四团龙圆领袍,面容俊朗,神色端凝,虽年轻,但监国一年多的历练,已让他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他微微抬手:“诸生平身。”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吴王朱栋则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螭纹的披风,腰间那柄标志性的天策剑随着他的动作轻摆。
他没有端坐,而是随意地站在御座旁,一手按着剑柄,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气势,比端坐的太子更具压迫感,也……更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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