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九年,十月初三。
应天城外的旷野,被一场史无前例的喧闹彻底点燃。
自打三天前,工部和那新设的“铁路管理司”联名贴出告示,说朝廷要在龙江口搞什么“直隶铁路一期竣工试通车大典”,整个应天府连带周边州县就疯了。告示上那文绉绉的词儿老百姓看不懂,但“太上皇、皇帝、吴王、太子亲临”、“钢铁巨车首次现身”、“日行千里”这几个词儿,就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炸得人心里痒酥酥、慌突突。
好奇啊!谁不好奇?告示上说那“火车”不吃草不喝水,烧煤就能自己跑,还力大无穷能拉好几座山的货,这不成精了么?
怀疑啊!不少老学究、老庄稼把式嗤之以鼻,认定这是官府糊弄人的把戏,要不就是吴王殿下又琢磨出的新奇玩物,中看不中用。
但更多的,是憋着一股劲儿想瞧热闹、开眼界。
于是,从初一开始,通往龙江口的那几条官道就堵成了长龙。牛车、驴车、独轮车、挑担的、步行的……拖家带口,呼朋引伴,跟赶年度最盛大庙会似的,乌泱泱往城外涌。
小贩的嗅觉比狗还灵,茶水摊、包子铺、杂货担、甚至算命的、卖跌打膏药的,都沿着人流向龙江口蔓延,硬生生在荒郊野地里催生出几条临时街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尖叫笑闹声混作一团,沸反盈天。
等到了十月初三这天,龙江口新建的那个气派站房周围,更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应天卫戍司的军汉,乃至抽调来的神策军精锐,一个个盔明甲亮,如临大敌,手拉手结成好几道人墙,才勉强圈出一块举行仪式的空地,和一条直通站台的御道。
被拦在外围的百姓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嗡嗡的议论声像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俺滴娘诶,那台子上用黄绸子盖着的,是个啥?瞧那轮廓,怕不是得有十丈长?”一个黑脸庄稼汉咂舌。
“听说是车!铁做的车!叫‘火车’!”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商人模样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打听来的优越感,“吴王府‘瑞恒昌’的管事喝醉了透露过两句,说这玩意儿是墨家院那些大师傅们的心血,烧石炭,冒白汽,劲儿大无穷!”
“铁车?烧石头?还冒气儿?这不成镇河铁牛成精了?”一个老者连连摇头,满脸写着不信,“铁那么沉,咋能自己跑?定是里头藏了力士,或者用了啥妖法……太上皇和陛下可别被唬弄了。”
“呸!老王头你别瞎说!”一个年轻后生反驳,眼睛放光,“吴王殿下弄出来的东西,啥时候差过?早年的雪花盐、香胰子、新农具,哪样不是利国利民?我看这火车,准又是件了不得的宝贝!待会儿瞧好吧!”
争论声此起彼伏,怀疑与期待,畏惧与兴奋,在空气中剧烈碰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站台月台上,那个被巨大明黄绸缎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庞大狰狞轮廓的未知之物上。那沉默的巨物,即便一动不动,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压迫感。
辰时三刻,朝阳已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芒洒在新建的龙江站站房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站房是格物院那帮疯子工匠和工部老师傅吵了无数架后才定下的样式——飞檐斗拱是祖宗法度不能丢,但巨大的玻璃窗、拱券门洞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新奇。
门楣上“龙江站”三个鎏金大字,是皇帝朱标的御笔,此刻正熠熠生辉。
“咚咚咚——!”
沉重的净街鼓擂响,紧接着是悠扬肃穆的礼乐。御道尽头,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而来。龙旗、凤扇、金瓜、钺斧、响节……在秋日晴空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负责警戒的军士们齐声低喝:“肃静!跪——!”
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黑压压的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三驾巨大的明黄御辇在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站前广场。率先从第一驾辇车上下来的,是太上皇朱元璋。
老爷子今日穿着常服,并未刻意打扮,但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一下车就牢牢锁定了月台上那黄绸覆盖的巨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太上皇后马秀英紧随其后,轻轻搀扶着丈夫的胳膊,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对未知事物的淡淡忧虑。
第二驾御辇上,皇帝朱标扶着皇后常元昭下车。朱标一身赭黄常服,气度沉凝,目光扫过万民,又落向火车,沉稳中透着审慎的期待。
常元昭皇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只是偶尔投向那“黄绸怪物”的眼神,泄露出一丝属于女性的本能不安。
第三驾御辇停下,吴王朱栋利落地跳下车,转身伸手,温柔地将王妃徐妙云扶下。朱栋今日一身军服礼服,金纹滚边,领口肩章上,五颗金星拱卫日月徽记烨烨生辉,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更加英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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