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脸色微变:“李大人此言,莫非是要为罪犯开脱?过目不忘、工笔了得,便可免死?那要律法何用!”
“杨尚书误会了。”朱栋这时才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无人说要免罪。陈良之罪,必须惩罚。但惩罚的方式,未必只有杀头一种。让他终身在印钞局效力,无旨不得出,每日劳作,受人监管——这难道不是惩罚?甚至比一刀杀了更煎熬,因为他要用余生赎罪,每日面对自己曾经玷污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张半成品假钞:“诸位请看,这龙纹、这云饰、这字体,与真钞几乎无异。这等人才,若用在正途,能为大明设计出多少精美的宝钞、票据、甚至钱币?杀了他,我们得到一具尸体;留下他,我们得到一个可能让宝钞防伪提升一个档次的人才。孰轻孰重?”
杨靖还要争辩,朱标抬手止住。
“够了。”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朕意已决。陈良伪造宝钞,本应处斩。但念其情有可原,才堪大用,特旨免死。判其终身监禁于工部印钞局内,专司宝钞设计绘图、成品检验之职,无旨不得出局半步。其家眷,着应天府妥善安置,拨银五十两以资疗养生计。但需明告陈良:此乃戴罪之身,若再有丝毫差错,或设计之物出现纰漏,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朕登基七载,海内渐安,新政初成。可命大明银行筹备发行二十万贯‘乾元纪念宝钞’,面额自一贯至百贯不等,图案需精美大气,寓含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意。新版防伪更需加强——此事,便让陈良参与设计初稿,也算给他一个将功折罪、施展所长的机会。”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唯有杨靖嘴唇动了动,最终也躬身领旨。
朱标看向朱栋:“二弟,此事由你督办。陈良入印钞局后,监管规程、设计流程、保密条例,你亲自拟定。朕要此人既能为国所用,又绝无再犯之可能。”
“臣弟领旨。”
巳时三刻,诏狱甲字三号牢房。
牢门打开,李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文书。陈良慌忙起身,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陈良,陛下有旨。”李炎展开一卷黄绫,声音清朗,“尔伪造宝钞,本应处斩。但念尔情有可原,才堪大用,特旨免死。判尔终身监禁于工部印钞局内,专司宝钞设计绘图、成品检验之职,无旨不得出局半步。尔之家眷,朝廷拨银五十两安置疗养。尔需谨记:此乃戴罪之身,若再有丝毫差错,或设计之物出现纰漏,立斩不赦!”
陈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直到李炎又念了一遍,才扑通跪倒,涕泪横流,连连磕头:“罪人……罪人谢陛下天恩!谢王爷恩典!罪臣必肝脑涂地,戴罪立功,绝不负陛下、王爷再造之恩!”
李炎收起圣旨,示意文书上前:“这两位是印钞局的主事,今后负责你的监管与工作安排。收拾一下,即刻移送印钞局。”
“是,是!”陈良胡乱抹去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李大人,罪臣的家眷……”
“放心。”李炎难得语气温和,“你妻子林氏、儿子小宝、老母,已由应天府安置在仁济坊附近一处干净小院,有医官定期诊治。你徒弟阿福愿意继续照料,王府每月拨给米粮银钱,足够温饱。待你安定后,或可允许家眷每月探视一次——当然,需在严密监管下。”
陈良再次跪倒,泣不成声。
半个时辰后,一辆密闭的马车驶出诏狱,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驶向工部设在城西的印钞局。陈良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恍如隔世。
昨日此时,他还是待死的囚犯;今日,他有了生的希望,虽然这生路是戴着枷锁的。
马车驶入印钞局高墙,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陈良被带到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内有工作间、卧房、小厨房,一应俱全,但围墙高耸,门口有卫兵把守。
工部主事指着工作间内宽大的画案、齐全的画具、各色颜料纸张,道:“陈先生,今后你便在此工作。每日辰时作,酉时息。膳食有人送来,所需画材列出单子即可。但有几条规矩需牢记:第一,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家眷探视须经批准且有人在场;第二,所有设计稿纸不得带出工作间,废稿需当场焚毁;第三,每日工作内容需详细记录,接受查验。”
陈良肃然躬身:“罪人明白。”
主事又道:“眼下第一个差事,是参与设计‘乾元年纪念宝钞’。陛下要求,此版宝钞需体现登基七载之治绩,含农耕、海贸、军威、文教等元素,龙纹凤章需华丽而不失威严,防伪暗记需巧妙隐藏。这是设计要求详目,你先看看。”
陈良双手接过那卷文书,展开细读。看着那些要求,他沉寂多年的才思忽然如泉水般涌动——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工笔、构图、寓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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