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后十年,三次参考,皆名落孙山。家中田产变卖殆尽,父亲病故,只留他与母亲。来应天时,他怀里揣着最后十两银子,立志要闯出一片天。
然后呢?抄书、卖画、行医……挣扎求生,却连妻儿老母都养不活。
“陈良。”牢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是个狱卒,语气竟有几分客气,“吃饭了。”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甚至还有几片肉。这绝非寻常囚犯的待遇。陈良愣愣接过,手指触到碗底,似乎有张纸条。他心跳骤快,背过身,借着油灯光展开——
“先生勿忧,师娘小宝安好,阿福照料。静候。”
字迹歪斜,是阿福写的。陈良眼眶一热,连忙将纸条塞进口中咽下,却因吞咽太急呛得咳嗽连连。
狱卒在外叹道:“陈大夫,您慢些。上面交代了,好生照看您。这诏狱里,能得这般待遇的,不多。”
陈良止住咳嗽,哑声问:“敢问差爷,我……我何时过堂?”
“这就不知道了。”狱卒压低声音,“但抓您的是鹗羽卫李大人,亲自押来的。李大人是吴王心腹,既然他吩咐善待您,或许……事情还有转圜。”
吴王?陈良怔住。那位传奇的亲王,开海贸、建新军、兴格物、办大学,在民间声望极高。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怎会惊动吴王?
他重新坐下,看着那碗饭菜,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也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四月十九,卯时初。
天色未明,紫禁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乾清宫的灯火通宵未熄。
朱标披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朱栋昨夜送来的密奏,已反复看了三遍。案上还摊着那些假钞证物——真钞与假钞并列,半成品与成品对照,如同残酷的对比。
“好一个‘其罪当诛,其情可悯,其才可用’。”朱标放下奏本,看向站在下首的朱栋,“二弟,你这十二个字,将朕想说的都说尽了。”
朱栋躬身:“大哥,此案虽小,却牵涉甚广。臣弟以为,处置陈良一人易,但由此引发的议论难。若从严,寒门士子恐生怨怼——‘朝廷不恤民艰,才子因贫致死’;若从宽,又恐律法威严受损——‘伪造宝钞尚可免死,他罪何以服众’。”
“所以你想出了这‘戴罪立功’的法子。”朱标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让陈良入印钞局,专司宝钞设计检验,既发挥其长才,又实为终身监禁。既全了法度,又顾了人情,更得了人才。一石三鸟,妙。”
他转身,目光灼灼:“但二弟,你可想过,朝中那些老臣会如何说?韩宜可或许能体谅,杨靖那关就难过。还有都察院那帮御史,闻风奏事,最喜这等‘法外施恩’的案子。”
朱栋笑了:“大哥,正因如此,才更需以此案立个榜样。大明如今缺什么?缺人才!科举固然是正途,但天下英才,岂能尽入彀中?陈良善画,可设计宝钞;善医,可着书立说;若再有善算、善工、善农者因故犯罪,只要才堪大用、情有可原,何不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比杀了他们,于国更有益。”
辰时正,武英殿侧殿。
五位重臣分坐两旁,气氛凝重如铁。朱标端坐御案后,朱栋坐在左下首。案上,真假宝钞、陈良供词、家境调查等文书一一摊开。
朱标开门见山:“假钞案已破,伪造者陈良供认不讳。涉案一百贯,假钞大多追回,未造成实际损失。陈良其人,绍兴童生,屡试不第,家贫子病,铤而走险。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杨靖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如铁:“陛下,伪造宝钞乃动摇国本之重罪,按《大明律》当斩立决,家产没官,妻孥流放。此例不可开,否则日后人人效仿,金融必乱。臣请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茹太素皱眉:“杨尚书所言固然有理,但此案特殊。一百贯,于国库不过沧海一粟;陈良仿制之精,几可乱真,可见其才;其犯罪动机纯为求生,非贪渎破坏。若一律斩杀,恐失人心。臣以为,可免其死罪,但须终身监禁,家眷不究。”
华盖殿大学士韩宜可抚须沉吟,缓缓道:“老臣以为,此案可作‘情法两尽’之典范。陈良有罪,当罚;其情可悯,当恤;其才可用,当留。吴王殿下‘戴罪立功’之议,老臣深以为然。让其在印钞局效力,既是对其惩罚——终身失去自由,亦是给其生路——凭手艺赎罪养家。如此,天下人当赞陛下仁德,亦知法度威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沉声道:“陛下,臣执掌诏狱,见过无数囚犯。陈良这类,与那些贪官污吏、江洋大盗截然不同。他入狱后,不喊冤不求饶,只反复问家眷安危,可见良知未泯。若能为国所用,确比一刀杀了有价值。”
李炎最后发言,语气平静:“陛下,王爷。属下查证,陈良所供假钞编号,对应的真钞皆已找到持有者——多为官员、商人,真钞并未遗失,只是被陈良见过并默记。换言之,他并未盗窃真钞,纯粹凭记忆仿制。此等过目不忘之能、工笔描摹之技,实属罕见。杀了,确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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