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四年,元月。
汴京的初雪来得迟,却下得绵密,将皇城的朱墙碧瓦覆上一层素白,也掩盖了朝堂连日来的喧嚣与暗涌。
文德殿东暖阁,炭火毕剥,温暖如春。皇帝赵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份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署、加盖了皇城司密印的最终勘劾奏章。奏章很厚,详细罗列了江宁织造曹文彬勾结漠北黑巫、私研邪术、戕害人命、输送禁物等十七条大罪,附有北疆所获物证图样、擒获人证画押口供、江宁查抄账目异常、以及皇城司暗查所获的曹府别院秘窟残留痕迹记录。
证据链完整,触目惊心。
皇帝的目光在奏章末尾“按律当诛九族”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他并未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燕王赵珩,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九弟,你以为,曹家之罪,止于此乎?”
赵珩心中一凛,知道皇帝问的不仅是曹文彬,更是其背后的曹振芳,乃至整个盘根错节的曹氏一党。他微微躬身:“陛下,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曹文彬之罪,罄竹难书,按律严惩,天理昭昭。至于曹相……是否知情、涉入多深,现有证据尚难定论。然,纵容亲族至此,失察之过,恐难辞其咎。”
他回答得谨慎,既点明了曹文彬罪无可赦,又为皇帝处置曹振芳留有余地——是“失察”而非“同谋”,可轻可重。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下一行铁画银钩的字迹:“曹文彬罪证确凿,着即革去一切职衔,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牢候审。江宁织造衙门一应涉案官吏,依律严办。所涉邪术、禁物之事,由皇城司会同北疆经略司,继续深挖根源,务求肃清。曹振芳……教族无方,难膺枢要,着免去枢密副使,保留太子太保虚衔,归家荣养,非诏不得出。”
批罢,他将奏章递给身旁的内侍:“明发。”
“是。”内侍恭敬接过,退下传旨。
皇帝这才看向赵珩,目光深邃:“曹文彬押解进京途中,需万全。朕已密令皇城司沿途暗中护送。至于漠北妖人之事……林卿在北疆,可有应对之策?”
赵珩肃容道:“回陛下,林副使已加紧研制克制邪术之器,整训精锐,边境防御森严。日前曾挫败黑石城妖人小股渗透,斩获数名,缴获邪物若干。然彼辈手段诡谲,恐不会善罢甘休。林副使奏请,恳请朝廷允许北疆在必要时,对漠北威胁源头,采取有限度的主动清剿,以绝后患。”
“主动清剿?”皇帝眉头微挑,“深入漠北?粮草补给、地形敌情、朝野物议,皆需考量。再者,若激起漠北诸部更大反弹,或令辽国残部有机可乘,又当如何?”
“林副使言,非为大举征伐,乃精干小队突袭,目标明确,快进快出,旨在破坏其邪术根基、夺取关键之物、或营救可能被掳军民。所需兵力不多,补给可由北疆自行筹措部分。至于物议……若成功,自可宣扬为剿灭为祸边陲之妖人巢穴;若事有不谐,亦可推说为边境冲突或侦察行动。”赵珩将林惊雪信中所述策略,择要陈述。
皇帝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可。但需谨慎,谋定后动。具体时机、方略,由林卿视情决断,事后详报。朝廷……不予明旨,但默许其行。”
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授权。意味着林惊雪可以在不公开动用朝廷名义的情况下,拥有对漠北特定目标进行军事行动的自主权,虽然风险自担,但也少了诸多掣肘。
“臣,代林副使叩谢陛下信任!”赵珩郑重行礼。
“去吧。告诉林卿,北疆安,则朕心安。”皇帝摆了摆手,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
赵珩退出暖阁,走在覆雪的回廊上,心中并无太多轻松。扳倒曹文彬、迫使曹振芳致仕,只是剪除了朝中最明显的毒瘤。但曹家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地方,其暗中的财力、人脉、乃至可能隐藏的与漠北或其他势力的勾连,远未肃清。皇帝的“荣养”处置,也未尝不是一种平衡和观望。
而漠北之事,皇帝虽然默许了主动行动,但“不予明旨”也意味着一旦失败或引发不可控后果,北疆和林惊雪将首当其冲。压力,已然转移到了北疆。
黑石城。
雪在这里变成了灰黑色,沾染着无处不在的尘埃和某种难以洗净的晦暗气息。中央井口上方的“圣眼”晶体依旧悬浮,缓慢自转,散发着恒定的、令人不安的精神辐射。城内的活人更少了,但剩下的,无论是黑袍“受膏者”还是少数“适应”的南朝武士,气息都更加阴沉、凝实,仿佛经过淬炼的毒刃。
萧里真站在祭司塔顶层,这里原本的穹顶在之前的袭击中破损,用粗糙的黑石和兽皮勉强修补,寒风裹挟着灰雪从缝隙灌入,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手中摩挲着那片从袭击者尸体上找到的、带有“洁净能量”纹路的金属薄片,眼神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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