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是在三日后抵达凉州的。
没有预想中旌旗仪仗的煊赫,只有一队约两百人的禁军精骑拱卫着三辆马车,风尘仆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为首者并非寻常宦官,而是枢密院都承旨、兼领皇城司副使的徐阶,一位以“端方严苛、不徇私情”着称的皇帝近臣。
圣旨的内容,比预料的更严厉。
“……凉国公、枢密副使林惊雪,虽平乱有功,然统御边州,屡生事端。地动异灾,邪教蜂起,乃至朝廷宣慰使周廷玉身死凉州,死因蹊跷,尸旁留邪物,案情未明。朕心甚忧,疑有隐情。着即解除林惊雪凉州经略安抚使、暂领凉州军务之职,即刻回京述职,听候勘问。凉州一应军政,暂由钦差、枢密院都承旨徐阶权摄。燕王赵珩,协理边务,宜加审慎,不得妄动。钦此。”
宣读完毕,徐阶面无表情地收起圣旨,目光扫过跪接旨意的赵珩、林惊雪及凉州一众文武。他的视线在林惊雪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公事公办:“林将军,陛下的意思,想必已听明白了。交接事宜,还望尽快。本官离京前,陛下特意嘱咐,林将军为国负伤,路上需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勒令即刻动身,且途中形同软禁。
“臣,领旨谢恩。”林惊雪的声音平静无波,叩首起身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旁的赵珩及时扶住。
赵珩面色沉冷如冰,看向徐阶:“徐大人,林将军重伤未愈,经不得长途颠簸。周廷玉之事,已有确凿证据表明其勾结邪教‘归墟’,图谋不轨,其死乃邪教内讧灭口。此事,本王已具本密奏父皇……”
“王爷。”徐阶抬手打断,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陛下要的,是林将军回京,亲自解释。至于周廷玉是否通敌,自有三法司会同详查。陛下旨意已下,王爷莫非想抗旨不成?”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凉州文武皆屏息低头,禁军骑兵的手悄然按上了刀柄。
赵珩额角青筋隐现,却被林惊雪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硬顶。
“徐大人所言甚是。”林惊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有疑,臣自当回京澄清。只是凉州军务繁杂,边防重任,骤然交接,恐生疏漏,反为敌所趁。可否容臣三日时间,整理卷宗,与徐大人及诸位同僚略作交代?也好让徐大人尽快熟悉情况。”
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情合理。徐阶虽是皇帝心腹,以严苛着称,却非不通实务的蠢人。凉州这个摊子,若真因仓促交接出了大乱子,他也难逃干系。
徐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便以三日为限。三日后辰时,请林将军准时启程。本官会派人协助交接。”他顿了顿,补充道,“为免沿途再生枝节,护送事宜,便由本官麾下禁军负责。王爷麾下兵马,就不必劳动了。”
这是彻底切断林惊雪与凉州军的联系,防止路上被“劫”或出现其他意外。
赵珩脸色更加难看,却无法再反驳。圣旨和钦差的双重压力下,任何异动都会被解读为心怀不轨。
“有劳徐大人费心。”林惊雪再次微微欠身,神态恭顺。
回到镇国公府书房,只剩赵珩与林惊雪二人时,压抑的气氛才猛地爆发。
“这是齐王的反击!借周廷玉之死,在父皇那里进了谗言!”赵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动,“什么回京述职,分明是明升暗降,投闲置散!甚至……进了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林惊雪靠在椅上,闭目调息了片刻,才睁开眼,眼中并无慌乱,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分析:“齐王这一手确实狠辣及时。周廷玉死在我们地界,无论原因如何,我们都难辞其咎。父皇本就猜疑,正好借题发挥,将我调离凉州,既可敲打我,也可剪除你的臂助,更可趁机让徐阶接管凉州,探查虚实。”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赵珩眼中寒光闪烁,“实在不行,我派人半路……”
“不可。”林惊雪断然否定,“那正是齐王希望看到的。一旦我们动手劫钦差队伍,就是坐实了谋逆。届时不仅你我,整个凉州都会万劫不复。”
“难道真让你回京去那个龙潭虎穴?”赵珩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你的伤还未好,京城里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齐王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林惊雪反手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王爷,谁说……回京的,一定是我?”
赵珩一愣:“你的意思是?”
“徐阶要的是一个‘林惊雪’回京复命。只要有人顶着这个身份,安安稳稳进了京,进了天牢或者哪个府邸‘养病’,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林惊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血凰”的冷冽弧度,“至于真正的林惊雪在哪里,做什么……只要‘她’在京城‘露面’了,谁又能证明,西北荒漠里那个带着人追剿邪教残部的,不是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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