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员外郎、新任凉州宣慰使周廷玉抵达凉州那日,秋高气爽。
他四十许人,面白无须,举止一派文雅从容,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在凉州文武官员的迎接下缓步踏入经略安抚使衙门。言谈间引经据典,对赵珩执礼甚恭,对林惊雪“因公负伤”表示深切慰问,对凉州军民“抗击地变、剿灭邪教”之功不吝赞誉,俨然一位通情达理、恪尽职守的朝廷干员。
接风宴设在衙署正厅,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周廷玉带来的随员不过十余人,多为文书、护卫,并无跋扈之气。
然而,林惊雪虽卧病府中未出,韩猛安排在宴席内外的人手,却从细微处看到了不同。
“那周廷玉带来的两个师爷,眼神太活。”韩猛向靠在软枕上翻阅文书的林惊雪低声汇报,“宴席间借口更衣离席两次,一次在后院看似随意走动,实则在丈量衙署布局,另一次在廊下与咱们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卒‘偶遇’,问了些关于匠学司坊区何时敲钟换班、车马进出是否查验的闲话。”
“护卫呢?”林惊雪头也未抬,笔下批注着“惊凰营”下一阶段的隐蔽训练纲要。
“四个护卫头领,虎口茧厚,下盘极稳,绝不是普通护院。席间他们滴酒不沾,始终有两人站在能纵观全场的位置,视线不时扫过厅内通往内衙和侧院的通道。还有,他们随行的行李中,有几个箱子格外沉重,落地闷响,不像书籍衣物。”
林惊雪停下笔,微微颔首:“齐王这是派了个精细人来。明着协理军务,暗里探查虚实,重点是匠学司和我的伤势。那周廷玉本人,倒像是个摆在台前的幌子,真正做事的,是他手下这些人。”
“要不要……”韩猛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不必。”林惊雪摇头,“让他们查。匠学司明面的工坊、仓库,按正常流程对他们开放,但核心试验区和新弩炮装配线,三日前就已转入地下新址,所有往来痕迹清理干净。我的伤势,医官统一口径,就是需要静养,不可劳神动气。他们想看,就隔着帘子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另外,让沈墨从秦州暗桩中,选两个机灵的、与齐王府有过间接接触的,想办法‘偶然’被周廷玉的人‘发展’过去。给些半真半假、无关痛痒,但又显得有点价值的情报。”
韩猛眼睛一亮:“将军是想……反塞钉子,顺便误导他们?”
“算是吧。更重要的是,通过他们传递什么,来控制周廷玉探查的方向和节奏。”林惊雪将批注好的纲要递给韩猛,“‘惊凰营’化整为零,以小队轮训名义,分散到边境各堡寨。新式装备的测试,全部移到夜间或秘密靶场。告诉弟兄们,近期一切低调。”
“明白!”韩猛领命,又道,“王爷那边,周廷玉今日已正式递了文书,要求‘协阅’近日边情军报及粮秣器械账簿,王爷已准了,但言明涉及具体作战部署的密报,需按枢密院旧例,不在协阅之列。”
“这是应有之义。王爷应对得体。”林惊雪重新靠回软枕,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周廷玉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他必会从军需粮饷、兵员损耗这些‘常理’处着手,寻找纰漏或可攻击之处。让府中钱粮主事仔细应对,账目务必清晰,但也不要做得太完美,留一两处无伤大雅、容易解释的‘瑕疵’,让他有事可做。”
示敌以弱,留有余地。这是对付这种钦差御史的常用手法。既要让他觉得有所收获,不至于狗急跳墙乱咬,又不能让他抓住真正的把柄。
“还有一事,”韩猛压低声音,“康博士那边传来消息,数据板的破译,可能有重大进展,希望您能尽快看一下。”
林惊雪精神一振:“知道了。今夜子时,让王川安排可靠路线,送康博士过来。注意避开周廷玉可能布置的眼线。”
“是!”
夜幕降临,宣慰使驿馆内,周廷玉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师爷。
“如何?”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脸上白日里的温和已褪去,只剩一片深沉。
“回大人,凉州衙署防卫森严,尤其是内衙方向,明哨暗岗不少,我等不敢过于靠近。匠学司明面区域查看过了,工匠众多,工序繁忙,但所造多是常规军械甲胄,未见传闻中那些神异之物。”一名师爷禀报。
另一名师爷接口:“倒是通过一个本地老卒,打听到匠学司有几处‘内坊’,管理极严,寻常工匠不得入内,出入车辆也多在深夜。此外,林惊雪的镇国公府守卫更是严密,探不到内情,只听其府中采买的下人说,每日用药甚多,且常有名贵药材送入,似是伤得不轻。”
周廷玉沉吟片刻:“燕王殿下那边呢?”
“燕王殿下一切如常,处理公务皆在衙署正堂,对我等查阅文书的要求未加阻拦,但关键军情密报确未出示。其麾下王府护卫与凉州军将领往来如常,未见异常调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