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会议陷入僵局，再继续下去也难以取得“突破”，主持人只得强行收场，又讲了一通“韩东态度不端正，必须继续深入p判”之类的套话，然后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着散去，韩东站在那里，直到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缓缓转身，走下台阶，向着礼堂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但只有离得近的老孙能看到，他额角的发际线处，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礼堂门口灌进来的冷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走出礼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阴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远处零星响起了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明天就是除夕。
但韩东心里，没有一丝过年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和沉重。
他知道，今天的“pd会”只是开始，是对方的一次火力试探和公开羞辱，他没有被当场击垮，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相反，他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很可能激怒对方，招致更猛烈、更阴险的后续打击。
韩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礼堂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口号和目光，还有自己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都压了下去。
让脸上重新挂上一丝属于这个日子应有的、平静的神色，这才推门进去。
“爸，你回来啦！”小石头第一个冲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咬了一半的糖瓜，嘴巴上沾着糖稀，“奶奶蒸了枣馒头，可香了，我给你留了一个大的！”
“爸……”丫丫也从里屋走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说，“妈在炸丸子呢，可香了。”
晨晨则直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看灯笼！” 王红英在屋里门口挂起了两盏去年用过的、有些褪色的红纸灯笼，里面点上小蜡烛，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如今的形式，已经全面禁止放鞭炮了，挂灯笼了，春联倒是可以贴，但是内容吗，必须是革命口号，本来灯笼应该挂在门口的，如今只能挂在屋子里了。
“嗯，回来了。”韩东弯腰抱起小儿子，揉了揉大女儿的头，又对小石头笑了笑，“作业写完了没？就惦记着吃。”
“早写完啦！”小石头挺起胸脯。
王红英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他，眼神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温声道：“洗洗手，准备吃饭吧，炸了萝卜丸子，还炖了肉。”
饭菜很丰盛，一小盆白菜粉条炖肉，油亮亮、香喷喷的，一条红烧鱼，一只烧鸡，一盘肉肠，一盘金黄的炸萝卜丸子，一碟自家腌的芥菜丝，还有暄软白胖的枣馒头和大米饭。
饭后，韩东主动收拾碗筷，王红英拦住了他：“你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我跟丫丫就行。” 韩东也没坚持，走到楼道里，点了一支烟。
夜空清冷，星星稀疏，格外安静，比往年冷清了不是一星半点。
第二天，大年三十，真正的除夕，韩东一家回大院，依旧和往年一样，一大家子一起过。
李芹和周桂枝早就忙活开了，和面，剁白菜，拌馅，韩东一家来了后，王红英也加入了其中。
韩悦则是带着丫丫回屋里看书去了，往年两人都是出去找别人玩，今年各家情况不同，有的已经不在京城了，再加上如今的形式，平时也是一样的，都是尽量不出去。
小石头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帮忙倒水，一会儿偷吃一口馅料，被笑着呵斥。
晨晨则好奇地跟在每个人身后，试图“帮忙”，结果往往越帮越忙。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午饭过后，开始包饺子，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李芹和周桂枝是主力，擀皮飞快，王红英、韩悦和丫丫跟着包。
小石头也非要包，结果弄了满脸满手的面粉，包出来的饺子更是奇形怪状，引得大家一阵欢笑。
这一刻，什么p斗会，什么“指挥部”，什么无形的压力，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温暖忙碌的方寸之地之外。
这个年，就在这种外冷内热、刻意维持的平静中过去了。
没有走亲访友的热闹，也没有太多街面上的喧嚣，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守着自家的一点灯火和团圆。
初三过后，生活便迅速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滑回了原有的轨道，这层薄薄的、属于节日的喜庆色彩，很快被日常的灰蓝二色覆盖。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年味在孩子们意犹未尽的期盼中，迅速淡去，被日复一日的清冷和依旧无处不在的、紧绷的气氛所取代。
冰雪开始消融，房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在夜晚重新冻成冰棱，白天又化开，周而复始。
机关大院在短暂的春节假期后，也重新“运转”起来，但“运转”的效率和方向，与过去已截然不同。
“指挥部”的存在更加稳固，各项工作都强调“突出政治”、“以j级d争为纲”。
各种学习、p判、j发、表态的会议，依然是主旋律，正常业务工作的开展，越来越阻力重重，步履维艰。
韩东在保卫处的处境，并未因为年节的过去而有丝毫改善，但似乎也并未像他预想的那样急转直下。
腊月二十九那场p斗会，虽然当时动静很大，但事后看来，并没有立即引发后续更猛烈的打击。
或许是因为年节，或许是因为对方也需要时间消化、评估韩东那种不卑不亢、棉里藏针的态度，又或许，背后有其他更复杂的考量。
总之，针对韩东个人的、新的、大规模的“p斗”或“处置”动作，暂时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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