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心头一紧,这类因“大串联”引发的冲突,近期各地都有发生,处理起来极为棘手。
学生是“革命小将”,但爬乘货车既危险又违反铁路规章,极易引发事故。
“具体位置?现场谁在负责?”韩东立刻站起来。
“在城东货场,那边派出所长老陈在,但人手不够,学生人多,还在增加。”
韩东略一思索,抓起电话,先向周主任简要通报了情况,然后对赵小虎说:“小虎,你立刻带一个班的机动力量,配警棍,但不准带枪,马上赶过去支援。
记住几点,第一,绝对不准与学生发生直接肢体冲突,尤其不能动手,要以劝说、疏导为主。
第二,讲清道理,爬乘货车危险,容易出事故,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这不叫‘革命’,是‘蛮干’。
第三,可以告诉他们,革命串联有组织、有安排,铁路部门会尽力保障,但必须遵守秩序,确保安全。
第四,如果劝说无效,他们强行爬车,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采取必要措施阻止,但一定要有女同志在场,避免授人以柄,有任何情况,随时用电话向我报告!”
“是!”赵小虎领命,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
韩东的心悬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白花花的烈日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赵小虎他们面临的将是一场艰难的“舌战”,甚至可能演变成更严重的对峙。
一旦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各种可能和应对预案,同时密切关注着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电话终于响了,是赵小虎从车站打来的。
“东哥,情况……暂时控制住了。”赵小虎的声音有些嘶哑,透着疲惫。
“我们和车站的人反复劝,讲危险,讲纪律,大部分学生听进去了,加上天太热,他们也折腾累了。
最后同意派代表去车站联系,通过正常渠道安排,爬车的都劝下来了。
不过……挨了不少骂,说我们是‘保h派’、‘绊脚石’,老陈的胳膊被推搡时撞了一下,有点淤青,不严重。”
韩东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稍微落回肚里。
“人没事就好,你们辛苦了,安排人把现场清理一下,注意安抚车站职工情绪。
向局里写个简要情况报告,重点讲明我们是为了防止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是依法依规履行职责,报告要客观,不要带情绪。”
放下电话,他才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这只是无数次类似事件中的一件,但每一次,都让他身心俱疲。
这不再是过去那种处理案件、抓捕罪犯的工作,而是在一种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巨大政治压力的环境下,去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和安全底线。
…
八月,是全年最热的月份。
今年的八月,热度似乎从天气,蔓延到了空气的每一寸。
知了声嘶力竭,仿佛在用最后的生命歌唱这灼热的盛夏。
然而,比这自然酷热更甚的,是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革命”热情。
“人道洪流”的规模、烈度和波及范围,在八月达到了一个新的、令人心悸的高度。
街头巷尾,从早到晚,几乎不间断地行进着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红旗蔽日,口号震天。
不同“zd队”、“zf团”的旗帜和袖标五花八门,高音喇叭互相竞赛着音量,辩论、演讲、批判的声音在热浪中翻滚、碰撞。
大学、中学,甚至一些小学的高年级,都成了运动的中心,年轻的面庞上写满激动、狂热,迷茫。
工厂、机关、商店……几乎没有单位能完全置身事外。
大字报铺天盖地,糊满了每一面可以糊上的墙壁,从政治路线到个人隐私,无所不包。
铁路局机关大院,像一叶在狂涛中颠簸的小舟。
院墙像个巨大的、不断翻新的公告栏,内容越来越激烈,火药味十足。
被点名、被批判的干部名单越来越长,级别也越来越高。
机关里的日常工作,几乎陷于半瘫痪状态。
很多人不再安心坐在办公室,不是去参加各种“学习会”、“批判会”,就是被外面呼啸而过的游行队伍和口号声搅得心神不宁。
韩东的保卫处,压力更是空前。
赵小虎每天神经高度紧张,大门是必须死守的底线,但面对潮水般涌来、打着各种旗号要求“辩论”、“揪d”、“进驻”的人群,单纯的阻拦和解释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冲突几乎每天都会在门口发生,推搡、对骂,警卫们挨骂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会被吐口水、扔杂物。
如此情形,韩东只能严令,无论如何不能还手,不能激化矛盾。
但看着手下小伙子们忍气吞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样子,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内部的挑战同样严峻,处里一些人,在影响下,对过去的一切产生怀疑,认为过去的规章制度、工作方法都是“gl阶级”的,应该统统砸烂。
有人热衷于参加外单位的“革命活动”,对本职工作敷衍了事。
甚至有个别年轻气盛的,私下议论处领导“跟不上形势”,“太保守”。
老孙忧心如焚,几乎天天都要找韩东诉苦:“处长,这么下去队伍要散啊!活儿没人干,天天学文件、喊口号,可铁路上的贼、车上的事,它不等你啊!昨天又报上来两起货盗,损失不小!”
韩东何尝不急。但他深知,现在用过去的行政命令、批评处分那一套,不仅效果甚微,还可能引火烧身。
他开始进行小范围约谈,找那些思想波动大、或者业务骨干的同志单独聊,谈话时,更多的是从铁路公安的实际职责出发。
“小张,我理解你们年轻人,有革命热情,这是好事。”他对一名心思浮动的年轻民警说。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大家都去搞大辩论、大串联,铁路上的车没人看,货没人管,坏人趁机捣乱,偷盗破坏,国家财产受损失,运输线瘫痪,这算不算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咱们铁路公安,手里的枪、身上的衣服,是干什么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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