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平川蹲在土炕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和标记的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劲。他抬头看了老鬼一眼,老鬼正蹲在墙根底下,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烟灰落在泥地上,被风吹散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等郝平川想完。
“小郝啊——”老鬼把烟袋别回腰里,直起身来,拍了拍后腰上的灰尘,不急不慢地开口,“这个费五,我认识。”
郝平川的手顿了一下,纸页在他指间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眯着,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把“费五”这个名字和某个他还没想到的东西对上。
“费五本名博尔济吉特·乌尔衮,蒙古八旗出身。”老鬼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我甚至跟他在一个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郝平川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更深的疑惑。他把纸放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等着老鬼往下说。土房外面,夜风把一蓬干枯的芦苇吹得沙沙响,不远处的藕塘水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照不见。
老鬼把烟袋杆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接着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学生拆解一道复杂的题:“咱且不说费五靠不靠得住。他一个黄包车夫,加一个伪军,能搞来鬼子的布防图?就算他们能搞到——好,就算是他们凭着踩点儿自己画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
郝平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费五……应该信得过吧?”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沉默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个黄包车夫,一个伪军,画出来的布防图,能有多高的可信度?就算费五信得过、那个伪军信得过,两个人的画图手艺信得过吗?这是拿队伍里兄弟的命在赌。
老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坚持变成动摇,从动摇变成发虚,知道他已经开始想明白了。他把烟袋锅子拿起来,凑到灶眼边上,就着一星余火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被烟雾遮住。
“那——万一连费五都只是个饵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轻轻敲进郝平川的耳朵里,不重,但拔不出来了。
“江湖险恶啊——小郝同志。”
郝平川闻言傻眼了。他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计划和接头暗号的纸,看了很久。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卷起来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上面那些箭头和数字是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他和兄弟们的心血。但此刻他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它陌生起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指腹蹭着粗糙的纸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没有撕。
他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挤,挤完了,又空了一块。
老鬼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又别回腰里。他走到郝平川面前,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掌心落在肩章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沉下去的东西落了地。
“你信得过我吗?小郝同志。”
郝平川撇着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有一道还没长好的疤,是新伤,边缘还泛着红。他看了老鬼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当然信得过你,老鬼叔……可是——”
“既然你信得过我,”老鬼笑着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这趟接头,我替你们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烟袋,又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像是在收拾行装。“北京城我可比你们熟——我连袁世凯的总统府都待过的。”
郝平川的眉头又拧起来了,但这次不是疑惑,是担忧。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您不是说是个陷阱吗?”
“万一我猜错了呢?”老鬼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我跟我那仨老伙计,加起来都快三百岁了——我们进城不比你们容易?六七十岁的游击队——谁信啊?”
郝平川的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的眉眼舒展开,嘴角往上翘着,整张脸从“沮丧”瞬间切换成了“我就知道有办法”。他觉得老鬼说的对——六七十岁的人不可能是游击队,他们能从黑龙江到热河畅通无阻,小小的北京城肯定也能来去自如。那些日本兵和伪军再怎么盘查,也不会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和“游击队”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老鬼看着这个开始傻乐的小子,心底里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在郝平川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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