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推开临时借住的屋门时,差点被一股糊味顶了个跟头。
两个老头儿正围着燃气灶较劲。许地山蹲着,手里攥着半截火柴棍,对着灶眼下方那个小孔戳戳点点;蔡元培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像观摩一件出土器物似的低头审视,嘴里还念念有词:“……风门,风门,进风量不够,火苗子怎么立得住。”
“下楼吃饭了!”芬恩倚着门框,实在没忍住,“您二位又跟锅碗瓢盆较什么劲呢?那玩意儿又不是四书五经,翻来覆去还能翻出新花样来?”
许地山头也不回:“你懂什么,这灶的火不打旺,炒出来的菜带着一股生油气,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蔡元培慢悠悠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琢磨琢磨,不算多余。”
芬恩叹口气,上前两步直接把总阀门拧了:“再琢磨下去,楼上楼下都得以为咱们这儿失火了。赶紧的,美记的酱肘子可不等人。”
俩老头儿对视一眼,这才万般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家伙,跟着芬恩下楼。往美记走的路上,夜风裹着油麻地街市的气味扑面而来,许地山走了几步,忽然冒出一句:“对了,你白天问文师古的事,我跟你说到哪儿了?”
“说到他是城寨里头一个考上港大的。”芬恩道,“后头您就让蔡先生叫去下棋了,没续上。”
许地山“哦”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些,像是把一段旧事从记忆深处捞起来:“文师古家里……啧,他祖上是内地逃过来的落第秀才,在城寨里靠着给人代写书信、教几个蒙童认字糊口。到他这一辈,穷是穷,骨子里那股读书人的硬气倒没丢。他是城寨头一个考进港大的,你知道当时城寨里的人管他叫什么?‘文曲星下凡’。其实哪有什么星不星的,就是半夜点着油灯熬出来的。”
芬恩听着,没插嘴。
“后来他留校做了Tutor,薪水薄得跟纸一样,养活一家老小紧巴巴的。”许地山说着,声音低了些,“他太太——静姝的母亲——是疍家女,连个正式名字都没留下。嫁给文师古之后,她就从娘家讨了渔获出来卖,清早去码头接船,天不亮就蹲在湿漉漉的石板街上剖鱼刮鳞,一双手常年皲裂着,就靠着这个把丈夫供完了港大全部课程。”
蔡元培在一旁悠悠叹了口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
夜风卷过来,路边茶摊的布幌子扑啦啦地响。芬恩猛地一愣,脚步顿住:“那这么说……文静姝跟李祖,倒像是一路人了。”
“啊?”许地山一脸困惑,“什么一路人?哪儿就一路了?”
芬恩掰着手指头道:“您想啊,文静姝那一家子,从城寨那种烂泥塘里长出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不就是您说的莲藕么?李祖那外号,三太子——三太子哪吒,哪吒不就是莲藕化身?这么一看,可不是般配么。”
许地山张了张嘴,蔡元培捻着胡子,俩人同时僵了一下,越琢磨越觉得……这歪理居然说得通。
许地山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就是胡扯。”
蔡元培却慢悠悠道:“往好听了说,叫浪漫。”
文人的发散思维就是这么个东西,认它的时候它就是诗,不认的时候它就是胡搅蛮缠。三个人说笑着穿过街口,酱肘子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
说起莲藕,中国最着名的产区在湖北,蔡甸一带被认为是中国莲藕人工栽培的发源地,种植历史可上溯至隋唐。而北京最出名的产藕地在杨镇、北务镇附近,老辈人有句口头禅叫“杨镇的藕,脆生生的甜”,指的就是那一带水塘里长出来的白胖莲藕。
不过此时的杨镇,还有一样东西比莲藕更出名——平谷顺义游击队。这支队伍后来成长为冀东军区的重要主力之一,但眼下,他们正处在最艰难的一段日子里。
1941年12月30日,日伪特务机关在北平发动了大规模搜捕,史称“一二·三〇”事件。中共北平市委机关遭到毁灭性破坏,市委书记葛佩琦等多名核心领导人被捕,全市地下指挥系统几乎在一夜之间陷入瘫痪。
幸存的人试图重新织那张网,但日伪的搜捕没有停。到1942年底,城内所有已知的地下党线索全部断裂,组织联系彻底中断。
城里断了线,意味着情报送不出来,补给也送不进去。城外那些靠城里接济的抗日武装,一夜之间变成了瞎子聋子,只能撤往西山、平西、冀东山区,一头扎进游击队里。
北平周边乃至河北一带,游击队因此遍地开花。可开花的代价是——没有“眼睛”和“耳朵”了。他们被日伪军死死封锁在城外,弹药、药品、粮食,每一样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总有人记挂着他们。
老鬼就是那个记挂的人。这一趟他送来的是磺胺,一路辗转:香港装船出海,经海参崴上岸,再经林甸、苏美洋几道转运,最后由周安华统筹分配,落到各支游击队头上。北平这边的对接人是游击队长郝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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