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九龙城寨,还不是后世那个有着牙医诊所和自建楼房的传奇城寨。没有诊所,没有水塔,没有七拐八拐的窄巷里挂着“XX医务所”的招牌。那些要等到49年以后,等到大批人从内地涌来,城寨才会慢慢长出它自己的筋骨。在此之前,城寨一直都更像一个纯粹的贫民窟——灰色地带,无主之地,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偶有内地来的中医、草医、接骨匠、产婆落脚,但规模极小,不成气候。一张桌子一把刀,几包草药挂在房梁上,就是全部家当。能治个跌打损伤就不错了,碰上刀伤枪伤,只能瞪眼。文师古的那道伤口,不是城寨里的赤脚医生不想治,是治不了。
事实上,九龙医院和玛丽医院被日军占为军医院,东华东院也改成了军事医院。全港只剩下约十三个公私营诊所勉强运转,西药断绝,医疗体系基本崩了。单日收尸三百到七百具,数字冷冰冰的,但每一个数字底下都有一个人曾经活着、疼过、咽过最后一口气。文师古没有咽气,但离咽气也不远了。
这也是文师古被日本兵捅了一刀之后一直好不了的原因。伤口反复感染,好一点,又恶化,恶化一点,又勉强止住,折腾了几个月,把人折腾得骨瘦如柴。他原本就不是壮实的人,港大的导师,常年伏案,肩膀窄,腰背薄,被捅一刀之后整个人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外表还在,里面已经快空了。
万幸的是,城寨里的赤脚医生用偷摸采来的草药帮他处理伤口。没有碘酒,没有磺胺,没有消炎针,就只有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用旧布条缠住。不卫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让他不至于伤口生蛆。那些日子,文静姝每天从城寨走到码头摆摊,卖了鱼丸换了米,再走回去,熬粥,喂她爹。她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不敢——怕一哭就止不住了。
伊芙一看到文师古肩胛上的伤口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没见过更严重的,是在纽约的停尸房里没见过活人身上有这么严重的伤口还活着。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的,刀口已经结了痂,但痂底下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周围一圈皮肤发红发烫,肿得老高,把肩膀撑得变了形。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腐败的、甜腻的、像是烂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从绷带底下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她皱了皱眉,不是嫌弃,是判断。
她连忙指挥众人帮忙,开始清创治疗。先用剪刀剪开绷带,绷带已经粘在伤口上了,一扯就带下一层皮,文师古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拧着,却没有醒。伊芙的手法很利落,一手持手术刀,一手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清创。棉球碰到腐肉的时候,文师古的身体猛地一颤,又不动了。旁边帮忙的护士把用过的棉球扔进铁盘里,“叮”的一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文静姝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伊芙的手,盯着那镊子夹着的棉球在伤口边缘移动,盯着那些被清出来的、发黑发黄的腐肉碎屑。她的脸发白,但没有转开。她妈已经转过去了,背对着床,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芬恩在边上叼着烟,没点。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伊芙忙活,看了几秒,然后咂巴咂巴嘴,慢悠悠地开口。
“这一看就是日本兵干的。”
亚瑟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闻言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了芬恩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知道了”。
“哎?你咋看出来的?”
威廉也好奇地凑过来,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身子微微前倾,耳朵竖着,等着答案。芬恩摊摊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圈,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那伤口很明显是从下往上捅的啊——小日本儿个子挫嘛。”
亚瑟愣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威廉翻了个白眼,把雪茄叼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也算”,转过身不看他了。
正在安抚文静姝母亲的邦尼没好气地回过头,瞪了芬恩一眼。她的手里还攥着文静姝母亲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常年在水里泡着,皮肤发白发皱。她没有松开那只手,只是扭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
“你要不就帮忙,要不就滚蛋。这种事儿有什么好看热闹的?”
芬恩缩了缩脖子,把烟叼回嘴角,没敢顶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老老实实站好。
伊芙把最后一块腐肉清出来,用碘酒把伤口周围又擦了一遍,换了新的纱布敷料,用胶布固定。她直起身,把用过的手套摘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旁边护士手里接过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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