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瓜还能剐蹭到自己。
爷仨到了现场,停好车。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盖还冒着热气。伊芙推开车门下车,芬恩跟在她后面,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李祖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儿,嗑了一颗,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大衣前襟上,他没管,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准备看热闹。
现场是唐人街一条窄巷子,巷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FBI制服的探员站在线外,手里拿着本子,有人低着头在写,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警戒线外面的地上扔着几个烟头,已经被雪半埋了,烟嘴朝上,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死者是两个日本人——佐藤刚和高桥优。俩人浑身都是纹身,手臂上、胸口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墨蓝色的图腾从衣领里爬出来,像藤蔓缠着枯树。很明显,是日本“极道组织”的底层成员。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算差,但皱巴巴的,沾着血和泥,皮鞋上全是雪水,鞋带松了一只。
报警人是北条雄信,纽约日裔黑帮“北条组”的组长。五十二岁,狠辣,守旧,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警戒线里面,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铁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挣扎,出不来。
杀人者叫吴细九。
芬恩听了几句探员的汇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着巷口那两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警戒线里面的北条雄信,嘬了嘬牙花子。
现场看起来似乎没啥瓜好吃的。
但这个事情就贼有意思。
纽约唐人街,是安良堂的地盘。
堂主叫李希龄。他是一八七八年就在这里开香堂的,年头比FBI还久,在唐人街的名望比市长还高。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安良堂的地盘;他说一句话,整条街都得听。人称为“唐人街市长”。
二把手叫司徒添,是司五爷的族侄。纽约安良堂“白纸扇”,负责管账和谈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抄在袖筒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热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弧度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高兴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跟芬恩有关。
当初芬恩担任三山制皇,定下了一个规矩:不许碰毒。
司、黄二位龙头一合计——黑水会议的建筑公司、劳务公司、城市服务这些,赚的比黑产多得多,属实没必要再搞黑产。黑产那点钱,赚得脏,花得不安心,还容易惹一身骚。
所以就把烟馆全部关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小屋子,门板卸了,窗纸撕了,烧得乌黑的墙壁重新粉刷,有的改成了杂货铺,有的改成了住处。鸡笼和赌档全部转给了爱尔兰人,高利贷生意转给了意大利人。洪门只负责抽水。
泾渭分明之下,很是和谐。各做各的生意,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用惦记谁碗里的肉。
洪门弟子也几乎没有因为狂赌烂嫖破家的了。赌博的窟窿填不满,放贷的利息吃人,这两样东西放在谁手里都是一样的,但放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不一样。爱尔兰人不怕破家,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家;意大利人不怕下地狱,因为他们觉得地狱就是另一个意大利。
然后日本人就盯上了这块无毒的市场。
他们找李希龄商量了几次。李希龄的态度很明确:干这个容易生儿子没屁眼儿,坚决不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水是烫的,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日本人就不乐意了。北条组是日本海军的人。海外日侨有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筹措军费。政府拨款有限,海军要造军舰,陆军要买枪炮,军费从哪里来?从海外日侨的口袋里来。而海外日侨的口袋,要靠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来填。
黄和赌,你们给了爱尔兰帮和意大利黑手党。就剩一个毒,你们不做,还不让我们做?
太欺负人了。
北条雄信的愤怒是真实的,不是装的。他的愤怒里有生意,有面子,有军费,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被看不起。
于是北条就发动了日本人的传统艺能:碰瓷。
北条雄信有个儿子,叫北条健司。这家伙来美国留学的,名牌大学,常春藤,家里花了不少钱。但他来美国之后,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惹是生非异常在行。学习?学个屁。教授点名的时候他在睡觉,交作业的时候他在喝酒,考试的时候他在想办法作弊。能混到现在还没被开除,全靠他爹每年给学校捐的那栋楼。
一听说北条雄信要安排人去唐人街找茬,北条健司立马来劲了。这不打手背上了吗?干别的不行,找茬?这简直就是他的天赋技能啊!
于是北条健司就带着佐藤刚和高桥优两个跟班,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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