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见迪克,脸上的表情从“你回来了”变成“你怎么了”,只用了不到半秒。杂志从她手里滑落到膝盖上,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那根银链上晃荡。
“哦!你怎么了?迪克?”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站起来,杂志掉在地上,她没捡。
“只是重感冒而已,不用担心……妈妈。”迪克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迎上来的女佣,大衣在女佣手里沉了一下,女佣没提住,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捞起来,叠在手臂上,“伊芙姐已经给我输过水治疗过了,我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汗浸得发红的皮肤。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一整天都在出汗……我都臭了。”
温思罗普夫人提鼻子闻了闻。迪克身上的味道确实挺提神的——汗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烧时身体里往外蒸的那种酸馊,几股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的鼻子皱了一下,眉头却没皱。她伸手摸了一下迪克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
“不烧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庆幸,“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妈妈。”迪克握住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松开,“我先去洗澡。”
迪克洗完澡下楼的时候,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深蓝色的睡裤,脚上趿着一双皮质拖鞋,鞋面上印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橡树纹章,金色的,被灯光一照,晃眼。
科尼利厄斯二世正坐在书房里翻报纸。经济版,股市行情,密密麻麻的数字,标题是“市场信心回暖”,但他看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还好吗,迪克?”
迪克扯动嘴角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只牵动了嘴角的几个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科尼利厄斯二世很久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少年人的叛逆,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狂热,是一种沉下去的、稳住了的东西。
“我还好,爸爸。我正好有两件事想跟您商量。”
科尼利厄斯二世皱了皱眉。他看了迪克两秒,把眼镜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你说。”
他感觉今天的儿子有些不一样了。似乎——变得成熟了?不是一夜之间长大,而是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醒了一直在睡的某一部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科尼利厄斯二世不知道。但这不重要。这是好事。
“你想说什么事情?我的儿子。”
迪克让女佣去给自己弄个三明治。女佣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厨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迪克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坐垫很厚,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他没陷进去,坐得笔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
“我已经彻底跟伊迪摊牌了。关于怎么料理那母女……我打算跟卡伯特律师商量一下再说。你跟母亲不方便出手,我帮母亲出气,这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科尼利厄斯二世夫妇都笑了。那笑容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做父母的,看到儿子终于像个大人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的笑。温思罗普夫人的眼角泛着细碎的水光,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迪克接过女佣送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面包是黑麦的,夹着火腿和奶酪,火腿切得很薄,奶酪半融化状态,从面包的缝隙里溢出来,黏在手指上。他嚼了几下,咽了,又喝了一口热牛奶。牛奶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您知道……伊芙的父亲是谁吗?”
科尼利厄斯二世的笑容停在嘴角,眉毛缓缓拧起来。
“……是谁?”
迪克把三明治放在碟子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芬恩·李。”
科尼利厄斯二世手里的热牛奶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牛奶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白得刺眼。
伊芙的父亲芬恩先生想骂街。
他本来就是跟着闺女出个现场,来吃瓜的。提着工具箱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的,他还在想,今天这瓜应该不错——唐人街、凶案、日本人,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不愁没热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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