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开始起皱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皱,是手指尖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纹路,像被水泡过的宣纸边缘,慢慢卷起又松开。艾雅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甲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白,指尖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薄透。
艾雅琳翻过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皮肤的触感和入水时已经不一样了,更轻,更像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艾雅琳朝池边游去,水在她身后留下一道逐渐消失的波纹。赵致远也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水痕,在皮肤表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是起来吧,泡太久也不太好。林薇已经从水里站起来了,水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在池边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孙婷从充气床上翻身下来,充气床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碰了一下池壁。
(内心暗语:泡在温泉里的时候,时间像是被水流包裹住了,感觉不到它的流逝。等皮肤起皱了,才知道已经过了很久。艾雅琳记得小时候泡澡泡到手脚发白,外婆会说“再泡下去皮都要掉了”,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夸张的说法。但指尖接触空气的那一瞬间,指尖的触感确实不一样了——皮肤变得光滑,像是在水里泡久了,把自己泡软了。)
四人轮流回房间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山里的午后开始有了微微的凉意,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的风拂过刚擦干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绸缎刚刚覆上肩膀。换上干爽衣服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同了——皮肤上不再有那种泡过水的浮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贴在身上的干爽布料。赵致远在客厅里等着,说她刚才去前台问了一下,民宿有下午茶,就在茶亭那边。
林薇也过来了,头发已经吹干了,披在肩上,散发着洗发水的淡淡气息,像是被温泉水泡过又被烘干后的余温。孙婷最后一个从房间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披着,她还涂了一点防晒。
四人一起穿过石板路,往茶亭走去。茶亭在主楼后面,建在一片缓坡上,四面都敞开着,只靠几根木柱撑着屋顶,没有墙体,只有几扇竹帘半卷着,像在半空搭了个可以停靠的渡口。
几盏竹编的灯还没有点亮,悬在屋檐下,被风轻轻推动,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竹叶相互碰触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很轻的力度翻动一本很旧的书。
艾雅琳跟在后面,经过茶亭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门槛旁边放着一盆矮松,枝条往一侧斜斜地伸出去,像是被风常年吹成了那个形状。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陶罐,瓶口斜斜地插着一枝干枯的莲蓬,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道极淡的影子,像一小幅墨色还未完全干透的画。
茶亭不大,但摆了几张木桌,每张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四人选了靠窗的一张桌,窗框把远处的山影切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嵌在窗框的轮廓里,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在晴朗的天光下缓缓延伸,像一幅被小心装裱起来的墨色山水长卷,正等着观者在它面前坐下。
竹帘半卷,风从外面渗进来,把茶香和竹叶的气息混在一起。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中式摆盘,每一道都放在白瓷的浅碟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桂花糕、绿豆糕、芝麻团、杏仁酥、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茶是当地产的白茶,水温刚好,叶片在壶中缓缓舒展。
孙婷夹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果然还是正宗的中式民宿,连摆盘都很讲究。”林薇也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说枣泥很细腻,不是那种加了太多糖的甜,带着山药本来的清香。
赵致远喝了一口茶,说茶叶也好,不是那种泡久了会发涩的茶,杯底有一层淡淡的回甘,像山里的水顺着喉咙慢慢往下走。艾雅琳夹起一块桂花糕,糕体很软,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浓,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甜——像在山谷里走了一整天,才在傍晚时分闻到了桂花。窗外的山风持续地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薄薄的餐巾纸掀起一角,又轻轻放下,像是想替她们翻过这一页。
(内心暗语:下午茶的摆盘,每一道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堆砌。艾雅琳不确定这种恰到好处是设计出来的,还是山里的风与光替它调整了位置,让整张桌子在她们坐下来之前就已经找好了各自的方位。)
林薇放下筷子,“等天气凉爽一点,我们再出去走走吧。有些地方还是要去看看的,不能白来一趟。”
赵致远也点头,“下午茶吃完之后,可以去看看那个大露台,听说在上面能看到整片山谷。”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我来之前查过,这个露台是民宿最出片的地方,傍晚的时候能看到整片山谷都在变颜色。光会从竹林的顶端慢慢滑下去,不是那种一下子暗下来的感觉,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暗。”她说着,自己也没有急着站起来,像是觉得光是描述它,就已经让那个傍晚在脑子里先亮了一次。
孙婷又夹起一块绿豆糕,“那就傍晚再去吧。”艾雅琳把杯沿最后一小口茶喝完,放回桌面。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排竹子在风里慢慢摆动,和下午时的角度已经不一样了。再过一两小时,太阳会落得更低一些,光会从竹林顶端滑下来,把那些竹叶染成暖金色。
赵致远已经描述过那个画面了,但她觉得亲自站在那里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应该会不太一样——光移动的速度、风穿过的角度、露台上木地板留下的余温,那些是语言在传递时必然会丢失的部分,只有站在它面前才能真正接住。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面上半空的碟子,知道距离傍晚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可以慢慢等,可以把茶续上,也可以什么也不做,就在这个凉风穿过竹帘的位置,一直坐到天边开始变色。窗外的竹影正沿着地面慢慢地移向桌脚。风穿过茶亭,竹叶相互碰触的声响被午后的热气稀释成一层薄薄的背景音,在她们之间持续地、均匀地流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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