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那股从皇宫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波动又隐约荡过来一次。
像深海巨兽的吐息,沉闷,黏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客栈里没人能真正睡着,连打坐调息都显得心浮气躁。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
苏芷盘膝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闭着眼,但没在调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星月璎温润的边缘,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偏殿的画面灰尘,蛛网,还有地上那块刻着半枚残月的青石板。
它像一枚生锈的钩子,勾着她往那最危险的地方去。
“都想清楚了?”
白幽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老头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正用一根细树枝剔着牙缝,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岭的,他哪儿弄来的肉。
这老家伙总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本事。
苏芷睁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不清楚。但那是目前唯一看起来像‘路’的提示。”
“啧,就怕是条死路,或者是别人给你画好的路。”
白幽把树枝一丢,压低了声音。
“丫头,不是老头子泼冷水。那白影出现的时机太巧,给的线索又偏偏跟你这玉佩有关。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尤其是这种要命的时候。”
“我知道。”
苏芷声音很轻,但很稳。
“所以我没打算全信。但我们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城墙翻不过去,水下密道九死一生,强攻更是笑话。这‘残月偏殿’,至少是个具体的、可能藏着什么的地方。去看看,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白幽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点认真的神色。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盯着点那姓萧的小子。他昨晚画图的时候,手指头在‘坤位’和‘巽位’多停了一瞬,虽然掩饰得好,但老头子我瞧见了。那俩方位,在皇宫舆图里,一个连着宗庙,一个挨着冷宫。他可能没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苏芷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嗯,我会留意。”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铅灰色云层的一角,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照进破败的客栈大堂。
众人陆续聚了过来,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
裴九霄是被欧阳雪搀扶着下来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些,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的那点别扭和浮躁好像被昨晚那阵可怕的波动给震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他看了苏芷一眼,没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接过欧阳雪递过来的水囊,小口抿着。
冷月正在低声跟云逸和那四个望北堡青年交代什么,手指在地面的浮灰上快速划拉着,大概是外围警戒和接应的要点。
年轻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但没人退缩。
墨言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对着众人,面朝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却依旧死气沉沉的废墟。
他站得笔直,但苏芷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晦涩不定,那股守陵人特有的苍凉厚重感里,掺杂了一丝难以忽略的、阴冷的“杂质”。
是“债”在持续侵蚀,还是他在主动适应并压制?
苏芷分辩不出,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萧景琰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他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但苍白和虚弱是藏不住的。
他走到火堆余烬旁,那里已经没了温度,静静站了片刻,才转向苏芷,开口道。
“苏姑娘,若决定前往那残月标记之处,景琰或可再提供些许参考。皇宫东北区域,前朝时曾划为‘揽月苑’,多为嫔妃避暑清修之所,殿宇相对低矮分散,林木较多。本朝沿用,但渐趋冷清。若那偏殿真在其中,或许巡逻守卫会较核心区域略疏。”
他的信息依然带着那种权衡过的精确,不打包票,只提供可能性。
“多谢七殿下。”
苏芷颔首,随即目光扫过所有人。
“都过来吧,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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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定得很快,因为其实没什么选择余地。
核心就是苏芷、墨言、冷月三人,设法潜入皇宫东北区,找到那间有残月标记的偏殿。
白幽留下坐镇客栈,兼顾照顾伤员,主要是裴九霄和欧阳雪和指挥外围。
萧景琰与云逸一起,带领四个望北堡年轻人,在客栈与皇宫之间选一处隐蔽地点设立中间接应点,负责传递消息和必要时的支援。
“为什么不让我去?”
裴九霄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睛盯着地面。
“我伤是没好利索,但跑跑腿,挡两下总行。在这儿干等着算怎么回事?”
“裴兄,”
这次开口的是萧景琰,语气依旧平静。
“中间接应点责任重大,需时刻关注皇宫方向异动,判断形势,决定是否发出预警或接应。此非单纯武力可胜任,需冷静决断。云逸兄心思缜密,但于皇宫规制、可能出现的信号不甚熟悉。你我同行,正可互补。这并非闲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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