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暗夜
两军对峙的日子,比打仗还难熬。白天,士兵们蹲在战壕里,盯着东边的开阔地。日军的阵地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只有偶尔升起的炊烟,证明那边还住着活人。晚上,双方都往对方阵地前派出侦察兵,摸岗哨、探火力点。枪声零碎响起来,有时几声便断,有时噼里啪啦打一阵,等天亮了一看,地上躺着几具尸体。
邓枫每天傍晚去前沿走一圈。不去不行,坐在师部听报告,听不到真实情况。只有到了战壕里,看到士兵们的脸,才知道部队还能不能撑。一连几天,王德胜的脸越来越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说话时嗓音都是哑的。刘二柱的胳膊好了,绷带拆了,但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他不太在意,说皮外伤,不碍事。邓枫看着那条疤,没说什么。
十二月二十八日夜里,日军来了一次试探。不是大部队,一个小队,趁夜色摸到了一营阵地前的开阔地,想拔掉前出的哨位。哨兵发现了他们,打了一枪,缩进了战壕。日军趴在地上不动,等了半天,见没动静,又往前爬。爬到铁丝网跟前,被绊雷炸了,炸死一个,伤了好几个。后面的日军拖着伤员退了。
王德胜打电话来的时候,邓枫还没睡,坐在椅子上看地图,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师长,日军退回去了。铁丝网外的绊雷炸了,炸死了一个,伤了几个。没抓到活的。”
“哨兵没事吧?”
“没事。开了枪就缩回来了。日本人没还击,大概是怕暴露。”
邓枫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哨兵,下次再发现日军摸上来,不要开枪。先用手榴弹炸,炸完了再打枪。”
王德胜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
邓枫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漆黑的夜色中,偶尔有稀疏的枪声从东边传来,像是有人在试探着叩门。他放下窗帘,坐回椅子上,继续对着地图发呆。
十二月三十日,陈诚又打来了电话。
“预备十一师准备向合肥方向转移。友邻部队已经接替你们的阵地,你们撤到合肥以西休整。日军主力正在调整部署,你们可能很快又要上。”
邓枫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陈长官,又要撤?撤到什么时候?”
陈诚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仗还有得打”,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夜里,预备十一师撤出了阵地。各团交替掩护,一团一团地撤。新兵们跟着老兵,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公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邓枫坐在卡车里,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阵地。战壕里还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友邻部队的士兵在接防。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灭了。
部队撤到合肥以西的一个小镇,镇子叫官亭,比乌衣镇还小,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师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神像还在,积了一层灰。各营分散在附近的几个村子住下。
第二天,赵永明把各营的装备和人员情况整理好,送到邓枫桌上。
“师长,一营满编不到三百人,二营二百六,补充营二百出头。技术军士还有十几个,赵长河带着他们正在修枪。弹药还能撑一场小仗。”
邓枫看着那份报表,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仗打了几个月,部队打残了,补充兵还没练出来,装备也不齐。但日军还在向西推进,预备十一师迟早还要上去。他吸了口烟,缓缓呼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赵主任,你让各营把新兵的训练抓抓紧。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跑步、拼刺、投弹、挖工事,轮着练。老兵也要练,不能让他们松下来。松了,就紧了。”
赵永明应了,转身去打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屋外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令声,在冬日的寒风里显得干涩而短促。
傍晚,周明远来了一趟。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上别着那把手枪,脸上的气色比在合肥的时候好了一些。
“师长,二旅的整编完成了。老兵新兵混编,一个班配两个老兵,带八个新兵。技术军士也配到排里,每排一个。李德胜干得不错,八〇三团整编得最快,已经能拉出去打了。”
邓枫问他,八〇三团的团长是谁。周明远说暂时还是李德胜兼着,合适的人还没找到。
“你让李德胜继续兼着。他能干,就让他干。等找到合适的人了再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远处的田野里传来零星的枪声,大概是新兵在练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暗淡的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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