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成了官方安排的参观与宴饮后,这两位分属吴蜀的智者,不约而同地寻了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于驿馆一处僻静的轩室私下相会。
室内炭火微红,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他们此行肩负的使命,除了应对天子的诘难,更深藏着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图——在强压之下,试探彼此底线,寻求吴蜀之间更为紧密的联合,以期在这看似无可逆转的大势中,觅得一线生机。
周瑜亲手为法正斟上一杯热茶,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但开口的话语却直指核心:“孝直兄,今日所见,不知作何感想?”他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法正端起茶杯,指尖微凉,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公瑾以为,江东之水师,配上荆南之山险,可能挡否?”这话问得含蓄,却点明了双方赖以生存的根本。江东倚仗长江天堑与水军之利,西蜀凭借蜀道之险与山川之固,这本是他们自信能与北方周旋的最大资本。
周瑜闻言,“若在以往,瑜或可断言,纵百万大军,亦难越雷池半步。然则……”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孝直兄当知,你我此前在江夏、在葭萌关外,所遇不过朝廷第一代大将军炮,便已左支右绌,难以应对。今日校场之上,那第二代巨炮黝黑的炮口,孝直兄可曾细观?其铸造之精,远胜往昔。而天子轻描淡写所言,那重量减半、威力犹增的第三代……呵呵。”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法正已然明了。技术的代差,非勇气与地利所能完全弥补。“何况,”法正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那蒸汽机……你我所见工坊之内,机器轰鸣,固然震撼。然据正暗中探知,此类机器,每日皆有数台自长安发出,运往并州、幽州、乃至冀州各处的官营矿场、冶炼工坊。天子所言月产千万斤钢铁,恐怕……并非虚言。”
周瑜缓缓点头,印证了法正的猜测:“瑜亦有所闻。且不说那遍布各州郡、据说已不下十座的蒸汽纺织工坊,单是这长安将作监内,闲置于库房、等待调拨各地的各型蒸汽机,便不下数十台之巨。闻听其中一批,目的地正是江夏、广陵、九江等直面我江东之前线。”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意味着,朝廷不仅拥有利器,更拥有源源不断生产这些利器,并以其提升整个国力的能力。假以时日,长江之险,在无视水流、逆风亦可疾驰的蒸汽战船面前,尚存几分优势?蜀道之难,在能够持续轰开关隘的第三代火炮面前,又能坚守几时?”
两人沉默下来,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权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所谓的联盟,在如此悬殊的、并且还在不断拉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不过是延缓覆亡的徒劳挣扎,甚至可能招致更猛烈的打击。
良久,周瑜与法正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没有盟誓,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无奈与决断。那相视的一笑,充满了智者洞悉命运后的苦涩与释然。联盟之议,已无意义。
……
是夜,法正回到蜀使居住的院落,并未歇息,而是立刻唤来了此行副使,亦是他在蜀中为数不多的盟友与智囊——张松。
张松其貌不扬,但心思之缜密,眼光之毒辣,尤在法正之上。他见法正神色沉郁,便知日间与周瑜之会,结果定然不妙。
“孝直,看来江东亦不可恃?”张松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法正长长吁出一口气,将日间与周瑜的对话,以及自己的观察判断,详细说与张松。“永年(张松字),”他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非是正不肯尽力,实乃……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刘季玉(刘范)若继续负隅,待朝廷准备好,益州玉石俱焚,只在旦夕之间。届时,你我身家性命,乃至宗族亲友,恐皆难保全。”
张松眯着眼睛,手指捻着稀疏的胡须,沉吟道:“吾早有所料。自河北袁本初覆灭,朝廷展现出的雷霆手段与工坊利器,便已非割据一方所能抗衡。只是……即便你我愿降,刘益州那里或可劝说,然益州本土那些世家大族,如赵韪、王商之流,他们与朝廷新政势同水火,岂会坐视投降?朝廷在冀青等地清算世家之酷烈,他们岂能不惧?届时必然拼死阻挠。”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刘范本人并非雄主,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保全性命的诱惑下,说服他放弃帝号、归顺朝廷,或许并非不可能。但益州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他们与刘范集团捆绑极深,深知一旦投降,面临的很可能是如同冀州崔、李等家那般土地尽失、浮财抄没、家族星散的结局。他们绝不会轻易就范,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挟持刘范,顽抗到底。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彼等为保自身权位富贵,自然不惜拖着所有人陪葬!然则,我等岂能坐以待毙?”他压低了声音,“永年,依我之见,事已至此,当断则断。朝廷要的是平定益州,清除割据。若我等能……能设法保全刘益州性命,使其得享天年,同时助朝廷顺利接管益州,避免过多兵戈,或可将功折罪,保全你我家族,甚至……搏一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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