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顺着那根粗线往前走。
这根线比许婆婆那根还粗。粗得像麻绳,亮得像浸了油的火把捻子,一路烧过去,烧得周围那些细线都黯淡了几分。
她走得比之前快。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路好走了。越靠近那个光点,脚下的“地面”就越实在,不再是那种踩在雾里的虚浮感,而是像踩在真正的土上,硬实的,敦厚的,每一步都踏实。
她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线的粗,不是因为那个屠户老婆多厉害,是因为她“信”。
信小桃。信那个帮她接生、救她母子两条命的人。信得深,信得久,信得三年过去,这根线还绷得这么紧。
林晚想起昭阳。
那丫头抱着册子,天天盼小桃醒。她手里那根线,该有多粗?
她没来得及想下去,前面就到了。
光点很大,大得像一团烧旺的篝火。火里坐着个人——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圆脸盘,粗胳膊粗腿,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块猪油在擦什么东西。
林晚走近了才看清,她擦的是一把杀猪刀。
刀很亮,擦得能照见人影。妇人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手上不想闲着。
林晚站在光点外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妇人忽然抬起头。
“谁?”
声音粗粗的,带着点沙,像喊惯了街。
林晚愣了一下——她也能看见自己?
“我姓林,”她说,“叫林晚。从谷地来。”
妇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左手。
“你那火,”她说,“是小桃的?”
林晚点头。
妇人的眉头动了动,放下手里的刀,站起来。
那一起身,林晚才看出她有多壮。膀大腰圆,两只手像两把小蒲扇,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
“她咋样了?”妇人问。
林晚想了想,照实说:“没醒透。但能说话。”
妇人沉默了一下。
“出事了?”
林晚把敖璃说的那些话又讲了一遍。
妇人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完,她没说话,弯腰把那把杀猪刀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柳河驿那条脉,”她说,“我去过。三年前,那边有个屠户请我去杀猪,猪没杀成,他媳妇难产,我跑了几十里去找稳婆。后来稳婆来了,是……”她顿了顿,看了林晚一眼,“是个叫小桃的丫头。”
林晚心里一动。
“你见过她?”
妇人点头。
“就见过一回。”她说,“那丫头看着比我小一轮,瘦瘦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但手稳。她给那媳妇正胎位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要是死了,我上哪儿再找这么稳的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那媳妇活了,孩子也活了。我回去跟我男人说,这世上有些人的命,是别人拿命换的。”
林晚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涌进脑子里的碎片。孤独的,疲惫的,最后决绝的。
小桃换了多少人的命?
妇人看着她,忽然问:
“你来叫我,是想让我去帮忙?”
林晚点头。
“那东西在吸地脉,”她说,“吸到谷地,那地方就完了。我们想在你来之前,拦住它。”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男人也去?”她问。
林晚愣了一下。
“你男人?”
“我男人也是屠户。”妇人说,“比我还能杀。我俩一块儿去,能多扛点事。”
林晚想起小桃说的——她男人杀猪,力气大,心眼实。
“去。”她说,“越多越好。”
妇人点点头,把那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
“行。”她说,“我回去跟我男人说。收拾收拾,就动身。”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小桃那丫头,能醒过来不?”
林晚不知道怎么答。
她想起小桃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那只冰凉的手,想起那句“可能醒不过来了”。
妇人看着她那表情,没再问。
她只是拍了拍腰里的刀,说了句:
“告诉她,欠她的,这回还。”
林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
“你叫什么?”她问。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点憨,有点糙,但亮堂堂的,像她手里那把刚擦过的刀。
“周大丫。”她说,“我男人叫周大壮。你记着,我们两口子都来。”
林晚点头,把那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顺着线往回走,走回小桃那儿。
小桃还闭着眼,靠着那根看不见的柱子。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着她。
“周大丫?”她问。
林晚点头。
“她男人也来。”
小桃的嘴角弯了弯。
“她男人,”她说,“比她还实心眼。那年我去他们镇上,他蹲在院门口杀猪,看见我进去,问都不问,直接把最好的肉割了一块递给我。说,你瘦,多吃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