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校尉。”王玄策的声音在作坊里回荡,混着炉膛的噼啪声与外面的风雪声,“传令下去,让联军饱食休整,等待开春,拔营。”
第三节: 血淬真形
逻些城的雪下得更紧了,铁匠坊的烟囱被冻得发黑,吐出的烟没升多高就被寒风撕成碎絮。王玄策站在刀堆前,左手缠着的麻布已被脓血浸透,那是上次突袭天竺营寨时被流矢击穿的伤口,至今未愈。三十把新刀在青石台上排成三列,刀身凝着层薄霜,昨夜天竺俘虏血凝成的字已渗入钢铁,变成暗褐色的纹路,像沉睡的龙。
王正使,军医说您的伤口该换药了。蒋师仁提着药箱进来,玄甲上的积雪在门槛处融成水洼,他刚清点完联军的粮草,皮靴底还沾着吐蕃营地的羊粪,方才探马回报,天竺援军正往北部山口移动,看旗号像是阿罗那顺的残部。他将药箱放在炉边,打开时里面的草药在热气里舒展,散出清苦的气息。
王玄策没看药箱,反而解开了左手的麻布。伤口周围的皮肉冻得发紫,溃烂处凝着暗红的脓血,在寒风里微微颤抖。他俯身将手掌按在最前排的刀堆上,脓血顺着指缝渗入刀身的纹路,那些原本平直的锻纹突然活了过来,像毛细血管般蔓延开,在三十把刀的表面连成细密的网。
的声轻响,刀身上竟浮现出淡红色的脉络,渐渐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那是河西战场的地图,祁连山的走向在刀纹里蜿蜒,张掖河的支流像银线般穿插其间,连当年唐军屯兵的烽燧都清晰可辨。蒋师仁凑近细看,发现最西端的玉门关位置,正对着王玄策掌心的伤口,暗红的血珠在那里凝而不落。
这是...蒋师仁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自己少年时随父戍守河西,那些熟悉的关隘在刀身上跳动,仿佛能听见当年城头的号角,为何会显河西地图?
王玄策收回手,重新裹上麻布,血渍在粗布上晕开个不规则的圆。这些刀里掺了天竺王庭的仪仗金铁,那些金铁本是前朝从河西掠去的贡品。他用火箸敲了敲炉膛,火星溅在刀堆上,地图的纹路竟更清晰了,器物记着旧主,就像人记着故土。
蒋师仁突然抽出陌刀,刀鞘划过地面的冰碴,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用刀尖挑起最顶上那把血淬之刃,刚离地半尺,新刀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刀身竟地暴长三尺,原本三尺的横刀瞬间变成丈余长的斩马刀,刃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作坊的阴影都劈成两半。
更奇异的是,刀身的寒光里映出了雪山的虚影——不是逻些城周围的山峦,而是天竺境内的喜马拉雅支脉,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山谷间,竟有暗红的线条在流动。蒋师仁转动手腕,刀光里的影像随之移动,露出山背面隐藏的矿脉,赤红色的铁矿像巨龙的筋骨,在岩层下蜿蜒数十里。
是铁矿脉!蒋师仁的声音带着惊颤,他曾在兵部看过西域舆图,从没人标注过此处有矿藏,有了这矿,联军的兵器就不愁补给了。
王玄策从炉膛边拾起个瓦罐,里面盛着研磨成粉的铜佛残核,金粉在罐底闪着细碎的光。他将金粉撒向刀身,那些粉末刚触到刃光,就化作金雾裹住了矿脉图。此时作坊的地面突然震颤起来,墙角的砖石簌簌作响,露出底下的岩石层。随着声沉闷的裂响,岩石竟自己剥落,露出个丈许见方的地窖,里面整齐码着数十个青铜模具——都是唐军制式的横刀模具,表面蒙着层薄灰,却掩不住精美的纹饰。
蒋师仁伸手取出最上面的模具,翻转时发现内壁刻着细小的字迹,是女子特有的簪花小楷,笔锋娟秀却藏着英气:刀改三寸,可破象甲。他猛地抬头看向王玄策,眼底的震惊压过了寒意:是文成公主的笔迹!
王玄策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摸到刻痕里的岁月。当年公主入藏,带来的不仅是蚕种与经书。他想起长安城里关于公主的传说,说她精通算学与军械,曾改良过吐蕃的弓矢,天竺战象的甲胄厚三寸,寻常横刀难以穿透,改长三寸恰好能破甲。
话音未落,作坊外突然传来震耳的象吼,沉闷的轰鸣让房梁上的积雪簌簌坠落。蒋师仁掀开门帘,寒风裹挟着雪片灌进来,带来片奇异的景象——三百头战象正从校场走来,象牙上的铜铃在风雪里摇晃,每头象背上的天竺士兵都在解甲,青铜甲胄被抛在雪地里,渐渐堆成三层高的祭坛形状,甲片的寒光在雪地里泛着诡异的红。
是前些天俘获的战象。王玄策站在门内,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来它们也知道,该换主人了。他望着那些堆叠的铜甲,突然想起鸿胪寺密令上的以敌刃,铸杀器,原来不止兵器,连敌人的战象也要为己所用。
蒋师仁握紧了手里的模具,青铜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口。远处联军的欢呼声响起来,吐蕃骑兵的呼哨与泥婆罗步兵的呐喊混在一起,盖过了象吼。王玄策转身走向刀堆,将那把暴长的斩马刀提在手里,刀身的寒光映出他带伤的左手,伤口的脓血滴在雪地上,竟与远处祭坛的铜甲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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