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站在池边,狐裘下摆沾着铁屑与雪粒,他刚从俘虏营回来,靴底还带着冻土的寒气。青石台上并排放着三十把新锻的横刀,刀身仍泛着暗红的余温,在寒雾中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那些被重铸的弯刀弧度已被强行拗直,刃口却留着天竺工艺特有的细密花纹,像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王正使,方才吐蕃赞普派人送来三车松烟墨。”蒋师仁掀开毡帘进来,玄甲上的雪片簌簌落下,他刚在校场监督完泥婆罗士兵的刀术训练,甲片缝隙里还嵌着冰碴,“说是给联军誊写军令用,只是末将瞧着,倒不如融了给这些新刀淬火。”他说着解下腰间的水囊,往手里倒了些烈酒,搓着手凑近炉膛,掌心的冻疮在暖意里微微发痒。
王玄策没接话,用火钳夹起最东侧那把新刀。刀身刚离台面,就听得“嗡”的声轻颤,像是有活物在其中苏醒。当红热的刀身浸入淬火池,刺耳的“滋啦”声陡然变调,竟化作雄浑的乐音,先是低沉的鼓点从水底翻涌而上,接着金钲与铜铙的清越层层叠起,分明是《破阵乐》的旋律,却比宫宴上的演奏多了几分桀骜——那是沙场厮杀时被血火淬炼出的锋芒,每个音符都带着裂甲穿石的力道。
“这声儿竟有灵性。”蒋师仁按住腰间的横刀,那是他在长安时由尚方监所铸,此刻竟随着池中的乐声微微共鸣,“去年在长安观灯,太常寺的乐工奏过此曲,却没这般惊心动魄。”他望着池面翻滚的水花,那些被热气冲起的白雾里,似乎能看见贞观年间唐军破阵的壮阔景象,旌旗如林,甲光映日。
王玄策将淬火后的横刀提起,冷水顺着刀身滑落,在刃口凝成细碎的冰珠。刀身原本残留的梵文咒语突然动了,那些蜷曲的字符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顺着刀刃逆旋游走,墨色的纹路在寒光里不断重组,最后竟化作四个方正的汉字,笔锋圆润却藏着筋骨,横平竖直间透着慈悲,正是玄奘法师手书的“慈悲渡厄”。
“是玄奘法师的笔迹。”王玄策指尖拂过刀身,那些字仿佛有温度,竟将他指尖的冻疮暖得发酥,“当年法师西天取经,在天竺那烂陀寺受戒时,曾书此四字赠予戒日王,没想到今日竟显现在这重铸的刀上。”他想起法师临行前的嘱托,“器物无善恶,执器者心之所向,方是根本。”
蒋师仁突然抽出背后的陌刀,五尺长的刀身在寒雾中划出道冷弧:“王正使,且看这刀的筋骨如何。”话音未落,陌刀已与新刀相击,两刃碰撞的刹那并未发出寻常金铁交鸣,反而爆发出道震耳的声波,像块巨石砸入静水,涟漪般向四周荡开。
声波所及之处,墙角那排盛着冷水的陶缸接连炸裂,“砰砰”的碎裂声里,陶片混着冰水泼洒开来,在地面积成蜿蜒的小溪。蒋师仁被震得后退半步,靴底踩碎块带冰的陶片,目光却被缸底的东西攫住——那里嵌着块巴掌大的铜范,绿锈斑驳的表面錾刻着“贞观”二字,笔画遒劲,正是二十年前唐军平定高昌时,在此地铸造兵器所用的模具,竟被冰雪封存至今。
“是贞观年间的旧物!”蒋师仁弯腰拾起铜范,指腹抚过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铜范边缘还留着当年工匠錾刻的细痕,“当年侯君集大将军在此屯兵,想必是来不及带走,便藏在了缸底。”他将铜范递给王玄策,掌心的温度让铜范上的薄冰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像凝固的血。
此时炉膛边突然传来“咔啦”轻响,半枚铜佛残核从柴堆里滚出,碎片飞溅着嵌入最西侧那把新刀的刀柄。蒋师仁刚要伸手去拨,刀镡却“啪”地弹开,露出内里的暗格——半片泛黄的麻纸躺在其中,边缘已被虫蛀得残破,上面是鸿胪寺特有的朱砂印记,字迹虽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以敌刃,铸杀器”六个字,墨迹带着陈年的霉味,混着佛血的腥气在暖风中弥漫。
“原来早有密令。”王玄策将麻纸折好塞进袖中,狐裘下的脊背微微一挺,他想起出发前在长安,鸿胪寺卿私下嘱托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刻才懂其中深意。突然,作坊外传来吐蕃士兵的厉声喝止,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蒋师仁猛地掀开毡帘,寒风裹挟着雪片灌入,带来个令人心惊的景象。
远处的俘虏营里,数十个天竺战俘正齐刷刷地用碎瓷片割开手腕,暗红的血珠从伤口涌出,顺着冻土上的沟壑蜿蜒流淌,竟顺着风向飘向铁匠坊,像无数条血色小蛇在雪地里游走。那些血珠飞到刀堆上方,突然悬空凝滞,接着纷纷坠落,落在新刀的刀面上。
奇异的是,血珠并未散开,反而像被磁石吸附般凝聚,在寒光闪烁的刀面上缓缓流动。王玄策盯着最顶上那把横刀,只见血珠渐渐汇聚,竟凝成个完整的“唐”字,笔画饱满,色泽殷红,与刀身“百炼”铭文中渗出的血珠遥遥相对,仿佛两颗跳动的心脏。
蒋师仁握紧了陌刀,玄甲上的冰碴在热气里融化成水,顺着甲片的纹路流淌。远处联军的呼号声越来越近,带着刀枪碰撞的锐响,王玄策拿起那把凝着血字的横刀,刀身在雪光中映出他坚毅的面容,刃口的寒光里仿佛已能看见天竺王都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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