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停了,雪原上只剩下活尸骑兵腕间黑血滴落的声响。王玄策知道,这枚从骨缝里掉出的汉印,不仅揭开了副使失踪的谜团,更将他们卷入了场远比兵符真伪更凶险的漩涡。而那些淌着血泪的活尸,或许正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第三节: 尸血验符
活尸骑兵的甲胄突然发出整齐的碰撞声,三千道青黑身影同时屈膝跪地。他们腐烂的手掌按在汉印虚影上,腐肉与玉色光晕相触的瞬间,滋滋冒出白烟。黑血顺着指缝争先恐后地渗入印文凹槽,在「大唐鸿胪寺正印」的篆字间游走,像是无数条墨色小蛇在追逐嬉戏。
王玄策掌心的汉印虚影突然震颤,羊脂白玉的纹路里泛起血丝。他看着那些黑血在印面上汇成溪流,螭虎钮的眼睛竟缓缓睁开,透出两道猩红的光。没等他反应过来,虚影突然迸发出刺目白光,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玉印竟由虚化实,重重砸在雪原上。冻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积雪被震得腾空而起,又化作冰碴簌簌落下。
「王正使!印文变了!」蒋师仁的惊呼声穿透雪雾。他看见四寸见方的印面上,「大唐」二字正扭曲变形,笔画如活物般蠕动,转眼化作两个狰狞的篆字——「灭竺」。那字带着股杀伐之气,墨色的笔画间仿佛渗出鲜血,将周围的雪地染得通红。
王玄策俯身细看,印台侧面的玉质突然变得通透。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在玉中缓缓浮现,笔触轻盈如蝶翼点水,正是文成公主独有的笔迹:「持此印者,如本宫亲临」。他想起二十年前护送公主入蕃时,曾见她在佛经扉页题字,也是这般带着三分温婉七分刚毅的笔锋,此刻却在汉印上泛着幽幽青光。
铜佛残核突然从螭虎钮口中飞出,化作漫天金粉。那些粉末在空中盘旋两周,竟如活物般裹住玉印,在印身表面凝成层薄如蝉翼的金壳。蒋师仁突然发现印钮正在变形,螭虎的身躯渐渐拉长,鬃毛化作蓬松的卷毛,尾尖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那分明是只昂首咆哮的獒犬!犬颈处的金锁上,还錾刻着吐蕃王室独有的太阳纹,正是松赞干布年轻时佩戴的护身符样式。
「是赞普的獒犬金锁!」蒋师仁曾在逻些城的壁画上见过这纹样,此刻看得真切,不由得倒吸口冷气,「王正使,这印钮……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活尸骑兵突然集体暴起。他们锈蚀的手指撕开胸甲,甲片崩裂的脆响在雪原上连成一片。王玄策看清那些袒露的胸膛时,喉头猛地一紧——每颗腐烂肿胀的心脏上,都用烧红的烙铁烫着个完整的姓名,笔画间还残留着焦黑的皮肉,正是唐军军籍上的正式称谓。
「是赵三郎!」蒋师仁指着最前排骑兵的心脏,声音发颤,「他是河西军的伙长,二十年前随公主入蕃后就没了音讯!」
王玄策的目光扫过那些心脏上的姓名,突然认出其中几个熟悉的字迹。那个刻着「李孝德」的,曾在日月山为他修补过马鞍;那个写着「王二狗」的,还欠着他半壶西域葡萄酿。这些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断足处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远处雪山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积雪顺着山脊滚滚而下,掀起滔天雪浪。王玄策抬头望去,只见雪崩的白雾中,三百具青铜棺椁正缓缓浮现。棺盖上浮雕的唐军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光,椁身两侧的环扣上,还挂着褪色的红色绸带——那是只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才能佩戴的招魂幡。
「他们在等棺椁。」王玄策突然明白过来,活尸骑兵们正朝着雪崩的方向挪动脚步,腐烂的脚掌踩在雪地上,留下串串黑血脚印,「这些弟兄是想让咱们带他们回家。」
蒋师仁的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看着那些心脏上的姓名在风雪中微微颤动。汉印上的「灭竺」二字正渗出金光,与铜佛金粉凝成的外壳交相辉映,獒犬金锁的眼睛里竟滚出两颗血红的珠子,落在雪地上化作两朵冰晶莲花。
活尸骑兵们的步伐突然加快,黑血从撕开的胸甲处涌出,在雪地上汇成蜿蜒的长河。他们心脏上的姓名开始发光,那些烫痕仿佛活了过来,顺着血管的纹路向上蔓延,在脖颈处凝成小小的兵符印记。王玄策突然发现,这些印记拼在一起,正是调兵铜鱼缺失的那半枚轮廓。
「王正使,」蒋师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着青铜棺椁在雪崩中稳稳落下,椁盖与棺身的缝隙里渗出淡淡的金光,「这是验符的最后一步。尸血验的不是符,是弟兄们的魂。」
王玄策弯腰抚摸着汉印上的獒犬金锁,指尖触到金锁内侧的刻痕——那是串吐蕃数字,换算成唐历,正是文成公主入蕃的年份。他突然明白,这枚玉印从一开始就不是调兵符,而是公主留给后人的信物,用来验明那些被篡改的历史,那些被掩埋的忠魂。
活尸骑兵们已走到青铜棺椁前,他们缓缓躺进棺中,腐烂的手指轻轻合上棺盖。心脏上的姓名在闭合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将棺椁内壁照得通明。王玄策看见棺底刻着的墓志铭,每一行都写着「大唐某某某,某年某月战死于吐蕃」,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当年护送队伍里文书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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