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尚来不及细议帷幔女子的真实身份,城外驿马扬尘奔入街巷,宫里急报顺着街巷茶肆飞快传开:驸马骤然起兵,于城郊营寨竖起反旗,公然叛变。
消息铺天盖地,整条市井瞬间哗然,原本嬉笑争抢糖人的孩童被家中大人匆匆拽走,沿街摊贩无心做买卖,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流言转瞬四下漫延。
陈洛眉峰骤然一拧低声:“刚勘破公主假死,转头驸马谋反,两件事凑在一处,绝非巧合。”
池鱼拢了拢身上破烂衣襟,方才由糖人悟透的疑点尽数串联,眼底寒色渐浓:“静姝替公主身死、瞒过朝野上下是第一步,如今驸马起兵作乱,便是第二步。”
二人不再闲逛查探,借着街边人流遮掩,寻了一处僻静茶棚落座,细盘全盘脉络。
当初冷宫失火,一具身形相仿、易容成公主模样的静姝葬身火场,朝廷仓促收敛棺椁、举国发丧,所有人都以为公主早已殒命,驸马痛失爱妻,朝野人人怜惜。
实则真公主脱身隐于民间,那日巷中头戴帷幔、随手布施铜钱的女子,正是隐姓埋名的金枝玉叶。
先前火神庙妖道伏诛、胡人被蛊驯化、陆明远冤案昭雪,接连破了逆党在外布下的棋子,蛰伏在京都的核心势力被逼得铤而走险。
驸马看似深受皇家恩宠,实则早已和前朝余孽暗通款曲,公主假死便是双方敲定的计策。
借公主亡故麻痹朝堂,待到时机成熟,驸马以痛失爱妻、朝廷昏庸误害金枝为说辞,收拢军中不满之人,顺势举兵造反。
“驸马手握京郊三营兵权,猝然反叛,城内守备仓促难防,朝廷此刻定然方寸大乱。”
池鱼指尖轻点桌面,想起方才两个孩童争辩糖人细微纹饰,缓缓续道,“他们拿静姝的命换公主脱身,用公主死讯做驸马起兵的由头,一环扣一环,当真算尽人心。”
正说话间,远处街巷一阵纷乱,数名官府差役沿街传令,四处征调乡勇协助守城,车马奔走、人声鼎沸。
陈洛抬眼望向方才帷幔女子离去的巷口:“方才她擦肩而过,怕是特意在此等候消息。驸马一反,她下一步便要暗中联络朝廷,里应外合。”
“假死脱身是障眼法,驸马谋反是明棋,真正的后手,一直在那位隐于皇宫的那位。咱们不必急着入宫报信,顺着这条线,便可将这群筹谋多年的逆党连根挖出。”
“不对,静姝的母亲是温静柔,据周正多次套取怡春园的姑娘们话得知,他的丈夫是从辽东过来进京过来赶考的,静柔不堪受辱当日,隔壁的姐妹曾听见她在叫着自己丈夫的名字,曾郎。”
“曾郎?这岂不是……”
“没错,曾郎就是当今的驸马爷。几个月前李侍郎府走水,死去的替死鬼,经过周正与未婚夫验证就是失踪的翠儿。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将女子徒手送上房梁?肯定有人暗中相助。”
“李侍郎携木简投奔组织当晚,那自燃也是用了与侍郎府走水一样的手法。说明那黑衣人之中一个人就是驸马。”
萧莫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两个中间,插了一句。
“找到证据了?”
“自然,御花园的那具浮尸就是后宫那位监守自盗的一出好戏。酒肆里死去的王宏达,是那首席宫女的相好,公主构陷于温静柔母女一事,只有皇后和几个贴身的丫鬟知道……”
池鱼本以为是驸马合谋自保的权术,可转念一瞬,所有逻辑尽数推翻,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彻骨寒意。
他之前想错了。
全盘,全都错了。
陈洛见他神色骤变、眼底惊寒,低声蹙眉:“怎么?局势不对?”
“不是驸马弃女做棋,驸马从头到尾,一概不知。”
陈洛瞳孔骤缩,“真正布局的人,是皇后。”
当年宫中权斗暗涌,公主深陷祸局,早已被皇室当作弃子。
皇后素来心机深沉、狠绝利己,为保皇室颜面、保真正金枝安然脱身,暗中布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夺命换命局。
她暗中探查、,悄无声息锁定了驸马刚从泥潭里救出来的静姝。
待到火神庙祸乱爆发、所谓的神明需一人顶罪、需一位“公主妖邪”平息天怒民怨之时,皇后当即出手,强行将静姝推上死位。
一场冷宫谋杀,一场仓促殉葬。
世人所见:公主身死,妖邪伏诛,天道惩戒,信奉的神明无错。
可死人是假的,罪名是栽的,下场是被安排的。
焚身殒命、背负祸国妖姬污名、替皇家公主顶下所有死罪、烂在火场无人祭奠的替身,是驸马使劲全力护在掌心的亲生女儿。
静姝一生,生来就是替身,活着就是棋子,死时是皇家的挡箭牌。
她糊里糊涂活,清清白白的骨血,替皇室肮脏的权斗,烧成了灰。
而驸马?
他半生忠君,半生护朝,守国门、戍疆土、敬皇室、待公主礼敬有加。
他自认忠良臣子,自认家国无愧,眼睁睁看着“爱妻”惨死怡春园,日日隐忍、夜夜痛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妻女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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