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下后,整条街道陷入死寂。
幽蓝色的光从城中央的灯笼散发出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两旁的石像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泽。王富贵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想跑,但挪不动步子。石头握紧了陨铁鞭,警惕地盯着灯笼方向。阿木拉已经跪下了,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只有慕容嫣还站着,她盯着灯笼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她收起断刀,抱拳行了一礼。
“晚辈慕容嫣,携友误入贵地,打扰前辈清净,还望海涵。”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等并无恶意,只为寻药救人,不慎落入地下河,被冲至此地。若前辈能指点出路,我等即刻离开,绝不逗留。”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是被迫来的,你指条路,我们马上走。
灯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缓和了些:“寻药救人……你们要找什么药?”
“回魂草。”慕容嫣如实说,“我的同伴魂魄受损,需要回魂草救治。我们已经在鬼螺滩采到了一些,但年份不足,所以冒险去毒沼采更年久的,结果惊动三头海蛇,落入地下河。”
“回魂草……”声音喃喃道,“那东西……确实只有鬼螺滩有。你们采到了?”
“采到了两株,年份足够。”
“那你们的同伴……有救了。”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欣慰,“既然如此,我不为难你们。从城西门出去,沿着地下河往下游走三里,有一处水潭,水潭边有向上的石阶,通往地面。你们走吧。”
“多谢前辈。”慕容嫣再次行礼,转身示意其他人离开。
但王富贵没动。
他盯着街道两旁那些石像,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那些石像的表情太真实了,恐惧、惊慌、绝望,就像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被定住。而且……所有石像都面朝城中央,像是临死前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方向,就是灯笼所在的位置。
“等、等一下。”王富贵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问,“前辈……这些石像是怎么回事?这城里的人……怎么都变成石头了?”
“富贵!”石头低喝一声,示意他别多问。
灯笼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无奈、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你们……真想知道?”声音问。
慕容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灯笼:“若前辈愿意告知,晚辈洗耳恭听。”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幽蓝色的灯笼光忽然亮了几分。光芒从灯笼里溢出,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荡漾开,最后在街道中央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个老妪的轮廓。
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穿着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是明代样式的长裙。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投影,但五官还算清晰——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干瘪的嘴唇。
“坐吧。”老妪的虚影挥了挥手。
街道两旁的青石板上,凭空出现了四个石墩。
慕容嫣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石头、王富贵、阿木拉也依次坐下,但都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老妪的虚影也“坐”了下来——其实她是飘在那里的,但做出了坐的姿势。
“这座城,叫溟城。”她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建于永乐二十一年,也就是郑和船队第六次下西洋归来后的第二年。建造者,是船队的副使,王景弘。”
王景弘!
慕容嫣心里一震。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之前在海市幻境里,那个阴冷的声音就自称是王景弘的后人。在珊瑚迷宫找到的航海密录,也是王景弘留下的。现在这座沉没的古城,居然也是他建的?
老妪继续说:“当年,郑和船队航行至南海极深处,发现了一处‘海眼’。那海眼直通归墟,不断吞噬海水和生灵。王景弘观天象、测地脉,认为若不加以封镇,迟早有一天,整个南海都会被吸入归墟。”
“于是,他请示朝廷,调集工匠和材料,在这处海眼上方修建了溟城。城下布有‘镇海大阵’,以整座城为阵基,以城中三千军民为阵眼,生生将海眼镇住。”
“三千军民……”王富贵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们……”
“都死了。”老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刻骨的悲凉,“镇海大阵一旦启动,阵眼之人的魂魄就会与阵法融为一体,永世不得超生。但当时朝廷下了死命令,王景弘也没有办法。他从船队里挑选了三千自愿者——大多是家破人亡、无牵无挂的士兵和工匠,许他们死后厚葬,家人得抚恤。”
“阵法启动那天,我在场。”老妪抬起头,看着幽蓝色的灯笼,“我是王景弘的侍女,叫素心。他本要送我走,但我执意留下。我说,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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