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乾隆话锋一转,带着浓浓的讽刺:“这‘香’字,沾了不该沾的血腥气,也提醒着朕,这‘珍宝’背后潜藏着怎样的祸心和不驯。香妃?呵,她配么?”
阿里和卓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
乾隆话锋再转,仿佛施舍般说道:“念在你此番献礼还算诚心,又识大体主动认罪增加贡赋的份上,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你的女儿,朕收下了。至于封号……”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叫‘悦’吧。悦贵人。好听,也好记。意思嘛,也简单——取悦朕。让她安安分分待在她的宝月楼里,好好想想,怎么‘取悦’朕。她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让朕‘悦’。懂了吗?”
“悦贵人”三字,如同巴掌狠狠甩在阿里和卓脸上,也彻底打碎了含香可能的幻想。
这封号赤裸裸地宣告,她不再是尊贵的部落公主和象征和平的珍宝,只是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纯粹用于取乐的玩物。
“奴才……奴才叩谢皇上隆恩!”
阿里和卓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心中苦涩难言,却不敢流露半分的说道:“奴才定将皇上的训示,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小女!定让她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以悦天颜!”
他知道,部落的生死存亡,此刻全系于女儿能否“悦”主了。
宝月楼内,弥漫着浓郁的沙枣花香,这是含香身上特有的气息,往日这香气曾是她自由的象征,如今却成了精致的囚笼标记。
楼阁精巧华丽,处处透着皇家气派,却冷冰冰地没有一丝生气。
含香一身素白纱裙,站在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墙,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
薄纱早已揭去,那张足以令明月失色的绝美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贴身侍女是内务府新派来的,恭敬却疏离:“贵人,该用些点心了。”
含香恍若未闻。
她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可能已经倒在血泊中的爱人身边。
这时,宝月楼的首领太监张德全躬着身子进来,身后跟着脸色灰败的阿里和卓。
“女儿啊……”
阿里和卓看着女儿的背影,声音哽咽。
含香猛地转身,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阿塔(父亲)!他……他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阿里和卓避开女儿灼灼的目光,痛苦地垂下头,艰难地开口:“含香……我的女儿……你要坚强……蒙丹他……企图行刺皇上……已被……已被大内侍卫……当场格杀……”他终究没敢用“劫持”这个词。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在含香脑中炸响!
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侍女慌忙上前扶住。
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崩塌了!
她感觉心被生生剜去,留下一个血淋淋的黑洞。
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剧烈地颤抖,那浓郁的沙枣花香也变得刺鼻呛人。
“皇上……开恩……”
阿里和卓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继续传达那道冷酷的旨意说道:“皇上封你为……为‘悦贵人’。含香,忘了他吧!为了部落,为了你的族人父兄能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好好活着!取悦皇帝!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带着绝望的哀求。
“悦……贵人……”含香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封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提醒着她此刻的屈辱处境。
蒙丹死了,死于营救她!
而她,却要为了害死他的仇人,为了逼迫她父亲部落的仇人,强颜欢笑,去“取悦”他!
滔天的恨意和撕心裂肺的悲痛在胸腔翻搅,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想尖叫,想毁灭一切!但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哀求,想到故土草原上翘首以盼的族人……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最终化为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洪流,席卷了她全身。
她剧烈地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最终,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凉的脸颊,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倒在侍女怀中,只余下无声的颤抖。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死水。
她推开侍女,勉强站稳,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一种认命的冰冷:“阿塔……你回去吧……告诉族人……含香……知道了。”
她没有再自称“我”,仿佛那个自由骄傲的含香,已经随着蒙丹一同死去。
剩下的,只是一具名为“悦贵人”的躯壳。
阿里和卓老泪纵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宝月楼。
他知道,女儿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献出的不仅仅是珍宝,更是女儿鲜活的生命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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