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元年四月,魏州城。
春天该来的时候来了,魏州的柳树抽了新芽,桃花开得正旺。城里的百姓发现,最近城门口盘查的兵士多了三倍,凡是面相不善的、口音不对的、甚至胡子长得不够标准的,统统被拦下来盘问半天。
“这是要出大事啊。”卖炊饼的王老三蹲在街角,跟隔壁卖豆腐的老李头嘀咕。
“可不咋的,我听说啊——”老李头压低声音,“晋王要当皇帝了。”
“啥?”王老三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地上,“在这儿?在魏州?”
“嘘——你小点声!”
就在此刻,魏州牙城的一座临时行宫里,正上演着一出比戏台子上还热闹的大戏。
李存勖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面前站着他麾下最得力的几员大将和谋士。郭崇韬、李嗣源、李存审、安重诲……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在战场上杀个七进七出的狠角色。但此刻,这帮狠角色正为了一个事儿争得面红耳赤。
“殿下,这事儿万万急不得!”说话的是郭崇韬,他今年四十出头,一张脸因为常年打仗晒得黝黑,此刻急得直搓手,“称帝是大事,咱得挑个好地方,再选个黄道吉日,还得准备仪仗、礼服、祭天的坛台……这些哪样不得花时间?”
李存勖歪着脑袋看他:“郭将军,你跟我打了多少年仗了?”
“回殿下,十五年了。”
“十五年里,咱哪次打仗是按黄历挑的日子?”
郭崇韬一时语塞。
旁边李嗣源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是李克用的养子,论辈分是李存勖的义兄,说话也就随意些:“存勖说得对,咱沙陀人没那么多讲究。不过——”他话锋一转,“好歹得等人把龙袍做好吧?”
“龙袍?”李存勖一挥手,“库里不是有绢帛吗?连夜赶制就是。实在不行,找件黄的先凑合。”
“殿下!”安重诲实在听不下去了,“龙袍能凑合吗?那可是天子礼服!还有传国玉玺呢?咱也没有啊!”
李存勖眨了眨眼睛:“玉玺那玩意儿,朱温那个老贼手里倒是有,他不是抢了唐朝的玉玺吗?等咱打进汴州,连他脑袋带玉玺一块儿拿回来不就得了?”
众人面面相觑。
“至于现在嘛,”李存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咱先弄个临时的。刻一个,不,铸一个!铜的,镀金,看着比真的还真!”
郭崇韬觉得自己血压都上来了:“殿下,玉玺不是随便铸的,那是……”
“我知道,是传国重宝,是受命于天的象征。”李存勖接过话头,“可我爹当年说过,咱李家——”他突然顿了一下,环视众人,“我爹李克用,那可是唐天子赐的国姓,正经的李唐宗室。朱温篡位,唐朝断了,现在由我来接上,这有什么不对?”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确实,李克用当年被唐僖宗赐姓李,封晋王,这事儿天下皆知。虽然沙陀出身的李克用跟陇西李氏八竿子打不着,但理论上,他确实姓了李,是入了宗室谱牒的。
“所以,”李存勖一拍巴掌,“我不是要当什么新皇帝,我是要恢复大唐!国号还叫唐,年号嘛……就叫同光!”
“同光?”李嗣源品了品这俩字,“跟光同尘?不对,那是老子的……”
“管他谁的!”李存勖打断他,“好听就行!”
郭崇韬深吸一口气,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劝:“殿下,臣的意思是,咱能不能缓几个月?等拿下郓州,打几个大胜仗,那时候称帝更有说服力。”
“对啊殿下,”安重诲也附和,“现在称帝,朱温……哦不,朱友贞那小子肯定要笑话咱。”
“他爱笑不笑。”李存勖满不在乎,“我称我的帝,他笑他的,等我把刀架他脖子上,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
李存审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殿下,臣有个问题。”
“说。”
“您称帝之后,我们见了您,是叫陛下呢,还是叫大王?”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还不简单?愿意叫什么叫什么,别叫名字就行!”
“那不行,”郭崇韬急了,“礼不可废!君臣名分必须分明!”
“行行行,那就叫陛下。”李存勖显得很好说话,“不过私底下,还是跟以前一样。”
众人又商量了半天,最后李存勖拍板:三天后,就在魏州称帝。
“三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天怎么了?”李存勖理直气壮,“当年我爹在太原起兵,连一天都没等,说干就干了。我好歹还等三天,已经够给面子了。”
郭崇韬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出去,整个魏州城都炸了锅。
行宫后院里,李存勖的母亲曹氏正在喂鸡。这位太夫人一辈子跟着丈夫李克用东征西讨,养成了个习惯:不管到哪儿,都要养几只鸡。
“母亲!”李存勖兴冲冲地跑进来,“我要当皇帝了!”
曹氏头都没抬,继续撒谷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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