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记得。父王还说,让我把三支箭供在宗庙里,一支给朱温,一支给刘仁恭,一支给耶律阿保机。父王说,这三个仇人,让我一个一个去报。”
“那支箭还在吗?”张承业问。
“在。就在宗庙里供着呢。”
“那就好。”张承业点了点头,“大王,咱们说回正题。继岌公子生辰,老臣以为,从府库支取十贯钱帛作为赏赐,这合乎规矩。再多的话,老臣就不好办了。”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十贯就十贯。张公,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啊……”
“老臣怎么了?”张承业也笑了。
“你这个人,绵里藏针,刚柔并济,软硬不吃——本王算是服了你了。”
张承业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向李存勖行了一礼:“大王能体谅老臣的苦心,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还有一事,老臣不得不提。”
“你说。”
“郭门高那帮伶人,近来在府中走得太勤了。”张承业看着李存勖的眼睛,“大王,声色犬马,消磨志气。请大王以灭梁大业为重。”
李存勖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张承业说的是实情——自己近来确实跟那些伶人走得太近了,喝酒唱曲,有时候一闹就是一整夜。
“好,我知道了。”李存勖这回没有生气,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承业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年轻人,他从小看到大,有脾气,有傲骨,有时候任性得让人咬牙——可他终究是能听进去话的。
“大王请回吧。”张承业说,“老臣这就去给继岌公子准备生辰贺礼。”
李存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承业正重新拿起针线缝那件旧袍子,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两个月后,李存勖亲自率军出征,在柏乡大败梁军,斩首两万余级。犒赏三军的钱粮,一文不少地从张承业掌管的内库里支了出来。
又过了七年,李存勖攻破汴州,灭了后梁,建立后唐,做了皇帝。登基那天,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张承业站在百官之中,老泪纵横。他已经七十一岁了,须发皆白,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惜,历史从来不会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李存勖做了皇帝之后,便开始变了。或者说,那个隐藏在他性格深处的影子,终于摆脱了所有束缚,堂而皇之地站到了阳光下。他养了大批伶人,宠信宦官,荒废朝政。张承业一次又一次地劝谏,从苦口婆心到声泪俱下,可皇帝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其他的全当耳旁风。
张承业最后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咽气的。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奏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谏言。有人把消息报给李存勖,这位皇帝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张公走了,朕的耳朵清净了。”
耳朵是清净了,可江山也开始崩塌了。就在张承业死后的第四年,兴教门兵变,李存勖被流矢射中,死在乱军之中。他那些宠爱的伶人没有一个来救他,那些赏出去的财宝没有一文能换回他的命。
而那座他曾经想拿来给儿子买糖人的内库,早已空空如也。
司马光说:
我修《资治通鉴》的时候,写到这一段,搁笔想了很久。五代十国,乱到了骨子里。你看那时候的君臣,今日你杀我,明日他杀你,杀来杀去,杀得天下只剩一片废墟。可就在这一片废墟里头,偏偏还有张承业这样的人——一个阉人,无儿无女,无家无室,却用命守住了一座府库。他图什么?图身后名?图子孙福?他都没有。他图的,是他答应先王的那个承诺。
世人都说五代是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可乱世里也有这样的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华夏的根脉才没有彻底断绝。张承业的故事告诉我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个王朝的存亡,不在疆域的大小,不在兵马的强弱,而在有没有人愿意说真话,有没有人听得进真话。
李存勖身边曾经有过这样的人。他那时候能听进去,所以他能灭梁称帝。后来他听不进去了,所以身死国灭。这中间的因果,岂能只用一个“命数”来解释?
作者说:
每次读到张承业拽着李存勖袍角哭诉这段,我都会想起一个词——“程序正义”。别笑,我是认真的。张承业挡着李存勖拿钱的逻辑,本质上就是一种朴素的分权制衡:你虽是最高掌权者,但你也不能跳过规矩乱来;国库里的钱是有特定用途的公共资产,不是谁家的私房钱。放在一千多年前的五代,这简直是一种超前到离谱的政治智慧。
更让我感慨的是,张承业“死守”的,真的只是库房里的那些铜钱布帛吗?不是。他守的是一套规则,一种公私有别的底线。五代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是个“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丛林社会,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在这种环境下,坚持“规矩比拳头大”——哪怕你拳头大也得按规矩来——这几乎是在用肉身对抗整个时代的逻辑。而这恰恰是文明和野蛮的分野:文明社会里,最高权力也得服从规则;野蛮社会里,谁最有权谁就是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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