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点了点头。
井能照见四城，这点他早知道了。
可井底那层乱流，从不让任何活物过去。想借井跨城，得先跨过乱流；想跨过乱流，寻常手段半点用都没有。
这就是死局。
而打破死局的办法，得从别的城里问出来。
“得传讯。”顾平忽然说。
曦月看他一眼：“怎么传？”
顾平望向城心那块碑。碑上的“世外之地”四个字，被夜露浸得发亮。
“死人能让古井显像。”他说，“死在哪座城、哪条街，四城的井里都看得见。死人，就是信。”
澜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用那些犯人传讯。”她说。
城里不缺犯人。
晏无咎、商无妄一伙屠城的时候，手上沾过凡人血的，不止死掉的那几个。剩下的那些，被顾平按着规矩扣了下来，关在水祠后头，等着一个死字。
还有那些帮助天骄助纣为虐的凡人。
此刻他直接从小世界之中拎出来了几个此城之中的获罪凡人，原本凡人不用死的，但用到他们到的时候，总是要有坏人出来背锅顶事。
如今，这个死字有了用处。
第二天清早，顾平让人把井边的空地清了出来，又用剑尖在青石板上刻下几个大字。字是往井里倒着刻的，谁低头看井，就能瞧见正面。
第一句刻的是：可有小印？
刻完，一个手上血最多的犯人被押到井边。
那人早吓软了腿，一个劲地磕头求饶，说愿给顾尊当牛做马，说只要饶他一命，让他做什么都行。
顾平没看他，只朝行刑的人点了点头。
刀落下去，那人的身子栽进井沿，血顺着井壁往下淌，把那行倒刻的字，一点一点染红了。
满城的人屏着气，盯着井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井底那层水光忽然晃了晃，井里浮出一幅画面。画面里是另一座城的井边，一群人正围着井口，七嘴八舌地朝井里喊。
“北城的人在问话！”
“他们在问有没有人找到小印！”
那声音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却一字一句都传了进来。
片刻之后，那画面里的井边也刻下了一行字，字是正着刻的，倒映进井里，北城这边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
就两个字，冷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寒气。
满城的人，心里都是一沉。
顾平让人刻第二句。
城外可有巨兽出没？
这一次，井里的画面换了一座城。
那城的井边人更多，有人披甲，有人执戈，像整座城的修士都挤到了井口。他们看清北城刻的字，先是沉默，随后有人朝井里大喊：“没有！我们城外没有巨兽！”
“什么巨兽？你们北城有？”
“我们把城门打开，出城探过了，城外只有一片大泽，没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这话传进北城，满城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全变了。
只有北城有巨兽。
只有北城被封死了门。
原来这六眼巨兽，是独独盯着北城的。
顾平没有停，让人刻第三句。
可有人走出南泽？
这一次，井里久久没有回应。
几座城的画面轮番在井里闪过，每一座城的井边都围满了人，可没有一个人开口。井里静得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到后来，有人蹲在井边，抱着头，说了一句闷闷的话。
“走不出去。南泽的路是断的，进了这地方，谁也别想回现世。”
这一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顾平又让人刻第四句。
可有人能跨城？
这一次，井里的画面又换了一座城。那城的人先是沉默，随后有人的声音透过水幕传来，断断续续的：“跨城？谁能跨城？”
“除了……除了那位从南城过来的顾尊，再没人能走到别的城了。”
“我们这边早就试过了。古井下不去，城门外的泽水也过不去，四座城，谁也到不了谁那边。”
这话传进北城，满城的人齐齐望向了井边那道灰袍身影。
原来，四座城里，只有顾平一个人，能在这座城与那座城之间走动。
原来，他们想出去，终究绕不开顾平。
满城的人站了半晌，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还有人仰着头，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像要把那片天，看出一个窟窿来。
找不到小印，走不出南泽，城外还有那尊六眼巨兽守着。
四座城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顾平那样，从南城一路走到北城。
他们全被关在了一座逃不掉的牢里。
而顾平，成了这牢里唯一会走路的人。
但是现在顾平这个唯一的人也被巨兽拦住了道路。
那一夜，北城没人合眼。
井边的人散尽以后，顾平、曦月、澜奴在井边围坐了下来。
澜奴拨了拨腕上的蛇环，先开了口：“主人，这几座城，当真一条路都没有了吗？”
“有。”顾平说，“只是难走。”
他望着井底那点水光，缓缓道：“井能通四城，可井底是时光的乱流，寻常人过不去。城外是黑水，有那尊六眼巨兽守着。城门有界光，撕不开。这三条路，条条都是死路。”
“可神羽舟……”澜奴压低了声音。
顾平摇了摇头：“神羽舟能渡南泽水面的岁月水幕，可这井底的乱流，比水面上凶上十倍。能不能渡，我没试过，也不敢在这里试。”
曦月一直在旁听着，这时才开口：“你是怕，试了神羽舟都扛不住井中的乱流。”
顾平“嗯”了一声。
“这满城的人，如今还肯听我几句，是因为他们还指望着我能带他们出去。可一旦他们知道，我袖里揣着一艘能渡时光的帝舟，他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他们会来求我，这群要暴露我秘密的人来求我，我真的会带他们一起走吗？恐怕还要有我镇压诸敌的戏码出现。”
曦月没有接话。
三个人都清楚，这是实话。
过了很久，澜奴才低声问：“主人，我们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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