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陆上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些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土地,在第三个春天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山坡上不再是只有樱花了,还有茶树,矮矮的,一丛一丛,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那些茶树是去年种下的,从世界各地移来的苗,种在新陆最温暖的南坡,种在那些从基座延伸出来的小路边。
晏临霄站在南坡下面,看着那些茶树。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盖住了额头,右眼深处那些万象仪碎片已经很久没有发光了,它们嵌在那里,像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不疼了,只是还在。他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灰色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道被自己划开的伤疤还在,很浅,金色的,像用金线绣上去的。
沈爻站在他旁边,头发全黑了,黑得像墨,在风里飘着。他的脸已经不白了,是那种常晒太阳的、健康的肤色。他穿着和晏临霄一样的衣服,灰色的,只是袖口没有卷,盖住了手心里那朵并蒂的花。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茶树,看着那些正在采茶的人。那些人是新陆上的居民,从世界各地来的,在新陆上住了两年多,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风,这里的土,这里的春天。
有人从山坡上跑下来,手里捧着一把新采的茶叶。是那个两年前出生的婴儿,现在已经会跑会跳了。她叫初,初生的初,无债的初。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短短的,在风里飘着,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小小的灯塔。她跑到晏临霄面前,把那把茶叶举到他面前。茶叶是嫩绿色的,还带着露水,在她手心里散发着很清很清的香气。
“晏叔叔,新茶!刚采的!”她的声音很亮,亮得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出来的光。
晏临霄蹲下来,接过那把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很香,是那种很淡的、像春天刚醒来的香。他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可以开张了。”
初笑得更开心了,转身跑回山坡上,跑进那些茶树丛里,跑进那些正在采茶的人中间。她的笑声从山坡上传下来,很轻,轻得像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
晏临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间小屋。很小,木头的,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子。牌子上刻着两个字——“樱七”。和茶馆那间一模一样。那两个字是沈爻刻的,用那把卦剑,一笔一笔,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刻完之后,他把卦剑收起来,挂在门后面,和一把旧茶壶挂在一起。
两个人走回小屋前。晏临霄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窗户,对着南坡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桌上,落在那盏煤油灯上,落在那只旧茶壶上。茶壶是铜的,擦得很亮,壶身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很模糊,但能看出来,并排站着。
沈爻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罐子里装着去年存下的茶叶,是南坡上第一批采的,不多,只有一小把。他把茶叶放进茶壶里,从炉子上提下烧开的水,慢慢倒进去。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色的,很浓,在木桌上方聚成一团,像一朵小小的云。
那团云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散开的时候,里面出现了画面。很淡,淡得像水彩画,但能看清。是两个人的脸,一男一女,很年轻,站在一片樱花树下。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女人穿着素色的棉布裙。他们在笑,笑得很轻,轻得像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
那是晏临霄的父母。晏国栋和XY-0001。他们站在那片樱花树下,站在那些从茶雾里浮现的光里,看着晏临霄,看着沈爻,看着这间刚刚开张的小茶馆。晏国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茶,好香。”XY-0001也动了动嘴唇。“我们闻到了。”
晏临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张脸,看着那些正在慢慢散开的茶雾。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也没有说话。茶雾散尽的时候,那两张脸也消失了,只有那团白色的蒸气,飘出窗户,飘向南坡,飘向那些正在采茶的人。
初从山坡上跑下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瓷杯。杯子是白色的,很薄,能看见里面茶水的颜色。她跑到门口,停下来,喘着气,把那杯茶举到晏临霄面前。“晏叔叔,这是用新陆上的水泡的,南极冰化了的水,他们说,是最干净的。”
晏临霄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很清,能看见杯底。杯底有一片很小的花瓣,是樱花的,粉红色的,在茶水里慢慢旋转。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很淡,很香,带着一点凉意,是那种从冰层深处融出来的凉,但凉过之后,是暖的,很暖,暖得像那些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土地。
他把杯子递给沈爻。沈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杯底那片还在旋转的花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那种笑,很轻,轻得像那些正在飘落的樱花。
“好茶。”他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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