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陆上的花开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傍晚,晏临霄还站在基座前面。那些名字已经不再发光了,刻在石头里,深深的,像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那里。他的手还搭在“沈爻”两个字旁边,指尖触着那朵并蒂的花,花瓣是凉的,很凉,凉得像那些刚刚凝固的石头。但那凉里有一点温度,很暖,暖得像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踩在新翻的泥土上,踩出很深的印子。晏临霄转过头,小满正从新陆深处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得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樱花。她的头发是新长出来的,黑得像墨,在风里飘着,衣服上沾满了花瓣和草屑。她的脸很红,红得像那些刚刚开放的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那种——看见了什么好东西的光。
她跑到晏临霄面前,弯着腰喘气,喘得很急,急得话都说不出来。她伸出手,指着新陆深处,指着那些还在开花的山坡,指着那些——正在发生什么的地方。晏临霄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哥……有……有个孩子……刚生的……在那边……”
晏临霄愣了一下。新陆上有人,他知道。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人,那些想在樱花盛开的地方住下来的人,那些——想在无债的地方重新开始的人。他们在新路上搭了简单的屋子,开垦了土地,种了新的花。但没有孕妇,他记得,没有。
小满拉着他往那边跑。跑过那些开满花的山坡,跑过那些新翻的泥土,跑过那些用灰烬凝成的小路。跑到新陆最深处,那里有一间很小的木屋,是新搭的,木板还是新的,带着松木的香味。木屋前面站着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是从世界各地来的人。他们围在那里,围成一个圈,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看着木屋的方向。
那些人看见晏临霄,让开一条路。他走过去,走到木屋前面。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很简陋的床,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白,满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在笑,很累,但笑得很开心。她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是婴儿,刚出生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鸟。那个婴儿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晏临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婴儿。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亮得像两颗刚刚打磨好的黑曜石。那双眼睛在看他,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婴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又像在——认什么。
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晏临霄。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晏先生……她没有……没有债……她生下来……就没有……”
晏临霄走过去,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很小,很小的一团,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她的皮肤是粉红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她的手指很细,很长,紧紧地攥着,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只很小很小的小手突然松开了,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她的手心里,有一个图案。很小,但很清楚。是一朵樱花,两朵并蒂的,一根枝上开出来的两朵,一朵稍微大一点,一朵稍微小一点。花瓣是粉红色的,很淡,淡得像那些刚刚落下的花瓣。花蕊是金色的,很亮,亮得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出来的光。
晏临霄的手停在那里。他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些金色的花蕊,看着那些——和她手心里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个婴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得像那些——认出了什么的东西。她的手指很小,很暖,暖得像那些刚刚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土地。
她睁开眼睛,看着晏临霄。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亮得像两颗小小的镜子。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倒影,是两个灯塔的倒影。一座是那座从冰原上升起来的灯塔,金色的,发着光。另一座是更远的,更小的,银灰色的,发着很淡的光。两座灯塔在她眼睛里并排立着,像两朵并蒂的花,像那些——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小满从门口挤进来,站在晏临霄身边,也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朵花,看着那双眼睛。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哥,她没有债。她生下来就没有。她手心里有花。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晏临霄点头。他蹲在那里,手指还被那个婴儿握着。那只很小很小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那些——永远也不会松开的东西。
木屋外面,有人突然喊了一声。“下雨了!樱花雨!”
晏临霄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正在下樱花雨,不是从树上落下来的,是从天空最深处飘下来的。那些花瓣是粉红色的,很淡,淡得像那些刚刚出生的婴儿皮肤底下的血色。它们从云层里飘出来,从那些金色的光柱里飘出来,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飘出来,飘满了整片新陆,飘满了那些刚刚开花的山坡,飘满了那些用灰烬凝成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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