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樱花在新陆上开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晏临霄还站在基座前面。他的衣服上落满了花瓣,银灰色的,有些已经干了,卷起细细的边,有些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没有掸,就那么让它们待着,像让一些舍不得惊动的东西继续睡着。
基座上的那些名字在晨光里慢慢暗下来,从金色变成银灰色,从银灰色变成和石头一样的颜色。它们不再发光了,只是刻在那里,深深的,像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阿七,祝由,师姐,晏国栋,XY-0001。那些名字一个挨着一个,从基座底部一直排到半腰。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疤,刻在这块从灰烬里长出来的石头上。
晏临霄蹲下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七”那两个字。石头是凉的,很凉,凉得像那些刚刚融化的冰。但他的指尖触到笔画的时候,那些字亮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已经不再发光的字。
那些字的上方,基座的上半段,还是空白的。从半腰到顶端,一大片空白,光滑的,平整的,像在等什么东西。那些空白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银灰色,和那些樱花的颜色一模一样。风从新陆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吹过那些空白的地方,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在说话,像在问——还有谁?还有谁没刻上去?
晏临霄看着那些空白。他的右眼里,那些万象仪碎片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金光,是很柔和的银灰色,和那些樱花的颜色一模一样。那些光从他眼眶里渗出来,渗到基座上,渗到那些空白的地方。光照到的地方,石头开始变化,从光滑变得粗糙,从平整变得凹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长。
第一个字浮现出来的时候,那些光猛地亮了一下。
“晏”。
那一个字刻在基座最顶端,刻在那些空白的最上面。笔画很深,深得像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银灰色的光,那些光在笔画里流动,像血,像那些——刚刚被写上去的东西。那一个字浮现的时候,基座底部那些名字同时亮了一下,阿七的,祝由的,师姐的,晏国栋的,XY-0001的。它们亮得很轻,轻得像在点头,像在说——你来了。
第二个字开始浮现。
“临”。那一个字刻在“晏”的下面,靠右一点,笔画比第一个字浅一些。那些银灰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渗到石头上,渗到那些空白的地方。渗到的地方,石头开始变暖,从冰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活人的温度。
第三个字也来了。
“霄”。那一个字刻在“临”的下面,靠左一点,笔画更深,更深,深得像那些——永远也不会被磨掉的东西。三个字排在一起,晏临霄。刻在基座最顶端,刻在那些空白的最上面,刻在那些——从灰烬里长出来的石头上。
他的名字亮起来的时候,那些光从笔画里涌出来,涌向基座底部,涌向那些已经刻好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光照到,也开始发光,一个一个,从底部往上,像有人从最深处点亮了一盏一盏的灯。阿七,祝由,师姐,晏国栋,XY-0001。那些名字亮到最亮的时候,它们开始说话。不是声音,是光,是那些从笔画里渗出来的东西。那些光在基座表面流动,流成一个一个的画面。
阿七的光里,是他种树的样子。蹲在院子里,把那棵小小的樱花树苗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填土,填得很仔细,每填一捧就用手按一按,按实了再填下一捧。
祝由的光里,是他最后消散的样子。站在那朵樱花里,看着小满,看着这个给了他一个“赦”字的女孩,嘴角弯着,弯成那种笑。
师姐的光里,是她最后那句话。“替我看他。”那三个字从光里飘出来,飘进晏临霄的眼睛里,飘进他脑子里,飘进他心脏最深处。
晏国栋的光里,是他写日志的样子。坐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握着笔,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XY-0001的光里,是她抱着婴儿的样子。那个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的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樱花枝,很小,只有两片叶子。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根樱花枝。她的嘴唇弯着,弯成那种笑。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活下去”的笑。
那些画面在基座表面流动,流了很久,久到那些光慢慢暗下来,久到那些名字重新变回石头。晏临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已经暗下去的画面,看着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名字。他的手心里,那朵并蒂的樱还在发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花蕊深处那点光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那些——快要停下来的东西。
那点光从花蕊里飘出来,飘向基座,飘向那些空白的地方。它飘到“晏临霄”三个字旁边,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它开始变形,从一点光,变成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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