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5日,清晨五时四十分,新民县临时驻地
天还没亮。
林锋站在纵队部门口,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院子里没有灯,只有灶房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炊事班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黑狗卧在柴垛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继续睡。
周大海从营房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发的冬装,左袖口整齐地别进腰带里,右肩上挎着那只用了五年的旧公文包。包已经磨破了边角,用粗麻线缝过两道,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缝的。
“司令员。”周大海在林锋面前站定。
林锋看着他。
“华东野战军那边的教导组,几点出发?”
“六点半。纵队派车送到山海关,然后换乘火车南下。”周大海顿了顿,“司令员,我想早一点走。”
林锋没有说话。
周大海把公文包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
“昨天晚上我去看了老胡他们。”他说,“黑山烈士陵园,第六区。天太黑,我没找着胡老疙瘩的坟,就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他们说了,我要去华东一趟,个把月就回来。回来的时候给他们带南方的烟,听说那边有种烟叫大前门,比老刀牌好抽。”
林锋看着他。
“周大海,”他说,“你是纵队副司令员,不是通信员。华东那边要的是战术教官,不是去送死的。”
周大海没有说话。
“把教导组带到,把经验教完,按时归队。”林锋说,“这是命令。”
周大海立正。
“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周大海。”林锋叫住他。
周大海停步。
林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只黄铜怀表,表盖已经磨得发亮,表链是后来配的,普通铁链,有几节锈了。
周大海愣住了。
“这是……”
“1945年湘西,”林锋说,“李石头牺牲前交给我的。他说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一块表,是民国二十六年参军时他娘塞给他的。”
他把怀表放在周大海手心里。
“他娘早就没了。这块表跟了我三年,现在交给你。”
周大海握着那只怀表,很久没有说话。
表盘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划痕,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司令员,”周大海哑声说,“这表太贵重了……”
“贵重不是留给死人看的。”林锋说,“是留给活人记着的。”
周大海把怀表贴胸揣好,扣上军装扣子。
他抬起右手,再次敬礼。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了。
林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转角。
六时十分,天色渐亮。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侦察营出早操的口令声从远处传来,李文斌的声音,短促有力。炊事班把第一锅馒头抬上案板,热气蒸腾,黑狗终于睡醒了,摇着尾巴凑过去。
陈启明从作战科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卷地图。
“司令员,”他走到林锋面前,“教导组的车备好了,停在东门外。”
林锋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东门走。
路上遇到李文斌带队出操回来。四十七个侦察兵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枪背在身后,枪口朝下,枪托上的红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李文斌看见林锋,跑步过来。
“司令员,教导组那边,我送送周副司令员。”
林锋点头。
李文斌把枪交给副班长,小跑着往东门去了。
林锋和陈启明继续走。
东门外停着两辆缴获的美制道奇卡车,车篷蒙着帆布,发动机已经预热,突突突地响着。
周大海站在第一辆车边,正和一个年轻参谋交代什么。看见林锋,他快步走过来。
“司令员,陈参谋长。”
陈启明伸出手。
“老周,”他说,“华东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电报回来。”
周大海握住他的手。
“参谋长,”他说,“平津战役的侦察方案,您费心了。”
陈启明点点头。
周大海转向林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锋没有等他开口。
“华东野战军那边,特种作战人才也缺。”林锋说,“你去了,不仅是教战术,也是给咱们纵队树招牌。把本事亮出来,别给东北丢人。”
周大海立正。
“是。”
他转身上车。
发动机轰鸣,卡车缓缓启动。
李文斌站在车边,隔着车窗和周大海说了句什么。周大海点点头,把车窗摇上。
卡车驶上公路,扬起一路尘土。
林锋站在东门口,看着那两辆车越开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陈启明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晨雾渐渐散了。
七时整,纵队部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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