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上摊着北平城防图,四角用茶杯压着。陈启明站在图边,手里捏着那根红蓝铅笔,正在给各营营长讲解平津地区敌我态势。
“……傅作义嫡系第三十五军驻丰台,这是他的王牌,也是他敢和谈的底气。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掉这张王牌。”
他的笔尖点在丰台的位置。
“但不是正面攻坚。丰台有完备的防御工事,三十五军是摩托化部队,火力机动性都强于我军。硬碰硬,代价太大。”
他把笔移开,画了一个弧形。
“总部意见:先打新保安、张家口,切断三十五军西撤绥远的退路,逼他出城增援。然后在野外设伏,运动战中歼灭其主力。”
他抬起头。
“这个任务,总部指名由我们纵队负责——战役发起前的先期侦察,以及总攻打响后的目标引导。”
屋里安静了几秒。
二营营长举手:“参谋长,张家口那边地形我们不熟,部队也没在那儿活动过。”
“侦察营提前三天出发。”陈启明说,“李文斌带队。”
李文斌点头。
“通讯保障呢?”通讯连长问。
“技术连随侦察营行动,架设临时中继站。”陈启明说,“小陈负责。”
小陈在角落里应了一声。
林锋没有坐下。
他站在门口,听着陈启明一条一条布置任务,看着那些他带了三年的营连长们一个个领命点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之间。
他忽然想起1945年4月,雪峰山那条战壕。
那时候他手里没有地图,只有一张从日军斥候身上缴获的破碎图纸。排长不看,连长也不信,他只能自己揣着那张纸片,趁着夜色摸到前沿阵地,靠几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四年过去了。
他现在有地图了,有参谋了,有电台了,有四千人的队伍了。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没变。
比如,仗还是要打。人还是要死。名单还是要记。
比如,那些等不到胜利的人,还是在每一张地图的边缘,静静地望着他。
“司令员。”
陈启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锋回过神。
“进攻发起时间。”陈启明看着他,“总部问我们,需要多长的准备周期。”
林锋走到地图前。
他看了很久。
“十天。”他说,“侦察营明天出发,技术连随行。主力部队七天内完成临战训练。第八天,全纵队向南开进。”
他顿了顿。
“腊月初八之前,我要看到三十五军的主力,出现在新保安城外的预设战场。”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启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散会。”
椅子挪动声、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渐渐充满了会议室。营连长们三三两两走出门,有的直奔通讯室发报,有的围在一起讨论装备细节,有的一边系武装带一边往外跑。
林锋没有动。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从沈阳一直划到北平的红线。
这条线他划了三年。
从1945年湘西,到1946年四平,到1947年松花江,到1948年锦州、黑山、沈阳。
每一段,都是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每一道弯,都是用人命填平补齐的。
现在,这条线终于要划到北平了。
陈启明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过来。
“司令员,”他说,“周副司令员临走前托我带句话。”
林锋看着他。
“他说,等平津解放了,他想申请回一趟呼兰老家。”
陈启明顿了顿。
“他儿子七岁了,还没见过爹穿解放军军装的样子。”
林锋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会看到的。”他说。
十一时整,侦察营驻地
李文斌在检查装备。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支步枪,三千四百发子弹,八具掷弹筒,十二台步话机。他把清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两遍,在每个班长名下打勾。
老周蹲在墙角,用破布擦拭那台缴获的美制收报机。机器是旧的,外壳有几处磕瘪了,但性能尚好,昨晚刚和陈启明的技术连联调过,信号清晰。
“李同志,”老周头也不抬,“张家口那边冷吧?”
“比沈阳冷。”李文斌说,“塞外风大。”
老周点点头。
他把收报机装进木箱,盖好盖子,用麻绳捆紧。
“我儿子也在呼兰。”他说,“七岁了,跟周副司令家那小子是同学。”
李文斌停下手里的活。
“周副司令知道吗?”
“不知道。”老周说,“我没跟他说过。”
他把木箱拎起来掂了掂重量。
“等打完平津,回去看他。”老周说,“给他带双新棉鞋。”
李文斌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莫辛-纳甘从枪套里取出,拉开枪栓,对着阳光检查枪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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