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野人走在前面,认路的本领比人强多了,左拐右拐的,从不犹豫,好像脑子里装着一张活地图。冷志军跟着他们走,发现这不是他以前走的那条路,是一条更近的路,省了不少脚程。他心想,这些野人,在山里活了半辈子,每棵树、每块石头、每条沟都认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外人永远比不上。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野人部落。部落藏在一道山沟里,四面都是山,山上是密密的林子,沟底有一条小溪,冬天结了冰,但冰底下还能听见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说话。部落里有十几个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矮矮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大蘑菇,散落在山沟里。窝棚顶上压着厚厚的雪,只露出一个尖尖的顶,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
野人们看见这两个同伴回来了,都围了过来,嘴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像鸟叫,有的像兽吼,有的像风声,有高有低,有长有短,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两个野人被他们围在中间,比比划划的,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说”了一遍——用手比划,用身体语言,用各种各样的表情。冷志军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很激动,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又哭又笑,抱着那两个回来的野人,使劲拍他们的后背,拍得“嘭嘭”响。
野人部落的首领走了过来。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两块铁疙瘩。他穿着一件兽皮缝制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绳子上挂着几颗兽牙和一块石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走到冷志军面前,站住了,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冷志军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握得冷志军的手指都发白了。
“首领,我把你的两个族人送回来了。他们没事了,伤养好了,就是受了点惊吓,过几天就好了。”冷志军知道首领听不懂,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有些话,就算听不懂,心意也是能传过去的。
首领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他听懂了。他松开冷志军的手,转过身去,对野人们说了几句什么——不,不是说的,是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和手势表达的,像是命令,又像是招呼。野人们散开了,有的去生火,有的去打水,有的去拿吃的。首领把冷志军和阿力克领到一个最大的窝棚前,掀开兽皮帘子,请他们进去。
窝棚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角落里堆着一些石刀、石斧、石箭头,还有一些磨得光溜溜的骨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窝棚中间有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着火,火光照得整个窝棚红彤彤的,暖洋洋的,一股子松脂的香味混着烟熏的味道,说不出来好闻不好闻,但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首领让冷志军和阿力克坐在火塘边最好的位置上,那是铺了好几层兽皮的地方,坐上去又软又暖和。他亲手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汤,汤是用一种草根和兽肉熬的,黑乎乎的,看着不太好看,但闻着挺香。冷志军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咸,还有一股子草药味儿,难喝是真难喝,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还给首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首领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他从腰间解下那颗石头挂件,递给冷志军。冷志军认识那块石头,那是首领从不离身的东西,上次来部落的时候就见他挂着,像是某种信物,也像是某种护身符。石头是黑色的,光滑得像玉,形状像一颗牙齿,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草绳。
“送给我?”冷志军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自己。
首领点了点头,把石头挂件挂在冷志军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胸口,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声音,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告别。冷志军摸着那块石头,凉凉的,滑滑的,重量不大,可他觉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力克在旁边看着,闷声说了一句:“这是他们最好的东西。能送给你,说明他们把你看作自己人,跟族人一样。”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石头挂件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凉得他激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首领,想说句感谢的话,又觉得说啥都轻了,还不如不说。他伸出手,紧紧握了握首领的手,使劲摇了摇,又使劲摇了摇。
首领又从窝棚角落里翻出一张兽皮,展开来,很大一张,足有两米长一米宽,毛色油亮,又软又厚,摸上去像绸缎一样滑溜。冷志军认出来了,那是一张上等的熊皮,黑褐色的毛,又密又长,在火光下泛着光,像缎子似的。这种熊皮他赶了一辈子山也没弄到过几张,太稀罕了,有钱都买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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