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也是送给我的?”冷志军指了指熊皮。
首领点了点头,把熊皮叠好,塞进冷志军怀里,嘴里又发出那种低沉悠长的声音,这回更像是一首歌,有调子,有节奏,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一种深深的、浓烈的感情在里面,像山泉一样流淌出来,听得冷志军眼眶发热。
冷志军抱着那张熊皮,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来救人,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也不该要回报。可人家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给他,不收吧,不合适,伤人家的心;收了吧,他又觉得受之有愧。他想了想,把熊皮接过来,放在身边,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四千块钱赔偿款,递给了首领。
首领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没见过信封,也没见过钱,更不知道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有什么用。他把信封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牙咬了咬信封的角,像个小孩子拿到了一个新玩具,好奇得很,让冷志军又好气又好笑。
冷志军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在首领面前晃了晃,指了指信封,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外面,比划了半天,意思是说:这是那伙坏人赔给你们的钱,是钱,能买东西,能换粮食换衣裳,能治病,能盖房子,不能吃不能喝,但啥都能换来。
首领看着冷志军比划了半天,还是一脸迷茫,眼睛里全是问号。他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舔了一下,大概是想尝尝能不能吃。冷志军赶紧拦住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钱收回来,重新装进信封里,塞进首领的兽皮袍子口袋,拍了拍,意思是让他收好,别丢了。
阿力克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他平时不怎么笑,一笑起来满脸褶子,像个风干了的苹果。“志军,你跟他说这些没用。他们用不着钱,也用不着买东西。他们想要啥,山里有的是。你让他把这钱收好,不如让他把这钱给我,我替他们花。”
冷志军瞪了阿力克一眼。“别瞎说。”
阿力克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晚上,野人部落生了很大的篝火,在窝棚外面的空地上。篝火烧得很旺,火苗子蹿得老高,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飞上天,像无数颗小星星,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真星星还好看。野人们围着篝火跳舞,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圆圈,一边跳一边喊,“嘿哈嘿哈”的,脚踩在雪地上,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雪沫子飞起来,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冷志军和阿力克坐在篝火旁边,喝着野人酿的一种果子酒,酸酸甜甜的,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喝了几碗就有点上头了。阿力克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说他二十岁那年一个人打死了一头黑瞎子,一刀捅在心口上,黑瞎子倒下去的时候把他压在下面,差点把他压死,是他爹把他从熊身子底下拽出来的,拽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他爹以为他死了,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后来呢?后来你咋样了?”冷志军问。
“后来我醒了,他就不哭了,还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不长脑子,一个人去打黑瞎子,不要命了。”阿力克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我爹死了二十年了。埋在林子边上,坟头都长草了,老高老高的,比我还高。”
冷志军没接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酒入喉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
篝火那一边,两个刚回来的野人也被族人们围着,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这几天的经历。虽然听不懂,但能看出来他们比划得很热闹,一会儿指指自己的胳膊腿,意思是受了伤,一会儿又比划一个打针的动作——这个野人居然学会了打针的动作,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往另一条胳膊上一扎,嘴里“噗”的一声,逗得周围的野人哈哈大笑。冷志军看着他们,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赶紧低下头喝酒,把那股热辣辣的液体灌进喉咙里,借着那股辣劲儿把眼泪压回去。
夜深了,篝火慢慢小了下来,火星子也不再飞了,只留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像一颗颗红宝石嵌在灰烬里。野人们散了,各自回了窝棚。冷志军和阿力克回到首领给他们安排的窝棚里,躺在厚厚的兽皮上,盖着那张新送的熊皮,暖和得很,暖得像是躺在了热炕头上。熊皮的毛很长很密,贴在脸上软绵绵的,像蹭在猫肚子上。
“阿力克,你睡着了吗?”冷志军在黑暗里问。
“没有。”阿力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
“你说那些野人,以后会不会还有坏人来找他们麻烦?”
“会。”阿力克说得很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只要有人想买,就有人想抓。这是买卖,有买就有卖,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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