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些人不会珍惜你。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那种力量会把你吃干净。
我知道。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不像难过,不像愤怒,也不像失望。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会走到这一步的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朝北开的,冬天的光线从倾斜的角度照进来,打在窗台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背对着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比从前塌了一些,在灰色外套的布料下面形成一个微微的下弧。他的头发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圈浅金色的轮廓线,乱着,有几根翘起来。
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他说,是为了论文的事。你拿着一摞手稿,站在门口敲了三下,等我应了才进来。
艾琳没有接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窗口的背影。
你那篇论文,他继续说,不错,很不错。
教授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面孔照得比刚才暗了一些,但他还是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最上面那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纸、几支笔、一只断了带的怀表。他翻了几下,想找什么东西,但没有找到,又把抽屉推回去。
算了。他说,不找了。我知道它在哪。以后再说。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看着她。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新的阴影。
你知道他们会把你送去哪里。他说。
不知道。但不会在后方。
凡尔登?香槟?
随便。
教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水槽边,把那三只咖啡杯端起来,摞在一起。深蓝的在下,米白的在中间,粗陶的在最上面。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放某种易碎的东西。他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没有冲水,就那样放着,三只杯子叠成一摞,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走?他背对着她问。
快了。艾琳说。
她站起来。外套的衣摆蹭到沙发的扶手,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只布包,放在办公桌上,刚好放在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旁边。白布包的边角整齐,麻绳扎的结朝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打开的小小的礼物。
教授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只布包。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布包的外面,指腹在布面上按了按,感觉到了里面面包硬壳的弧度。
谁做的?
索菲。
他把布包轻轻推到桌子的靠里一侧,放在那摞文件夹旁边。
替我谢谢她。他说。
艾琳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金属是冷的,握在掌心里,凉意慢慢渗进来。她停了一下,听见背后教授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她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他说的第一句话————用的同样的音量,平稳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
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孩子。
艾琳没有回头。她的手握着门把手,没有拧下去。
但别把坚强用光。
她把门拉开。门缝里涌进来走廊的气味——旧地毯、潮湿的木头、地窖里霉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属于旧建筑的呼吸。她侧过身,走了一步,站在门框中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滑进锁孔,咔嗒一声。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牌号只余下半个和半个残痕,门缝下面的光被切成一截短短的、暗黄色的细线。她站着,没有数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冷风从那里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住了腿。她听到暖气片里水的咕噜声从门后透出来,依稀可辨,模模糊糊的,像某种遥远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响,一级一级的,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窗外的天空。云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揉过很多次的旧布,边缘处有一小块裂开的地方,透出一片薄薄的蓝。她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窗台的石头是凉的,贴着她的下颌,冰得微微发疼。
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鼻子也没有酸。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云,看着云缝里那一点蓝,看着它缓慢地移动,从窗框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扑在她的脸上,凉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扫过她的眼角。
她在窗台上搁了一会儿下巴。直到那块云完全从窗框里移走了,蓝被灰重新填满。然后她直起身,继续走下楼梯,穿过光线昏暗的门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到街上。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朝面包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步,她摸到口袋里那只信封。信纸折成三折,边角没有压平,有一些微微的鼓起。她把信封抽出来,拿在手里,没有拆开,只是捏着它,一边走,一边感受着纸的纹理和折痕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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