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湖,阴冷刺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水面,寒风卷起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水寨歪斜的竹排。寨子里气氛压抑,连平日最聒噪的水匪也缩在吊脚楼里烤火,只有几面破旧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灵幡。
我在医坊里帮着老何整理草药,将晒干的紫珠草、三七根、接骨木皮分门别类装进陶罐。老何依旧沉默寡言,那双灰白的盲眼却仿佛能洞悉一切,偶尔“扫”过我时,我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要变天了。”老何突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枯瘦的手指捻着一片干枯的艾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我心念微动。老何指的不仅是天气,恐怕还有水寨的局势。最近寨子里风声鹤唳,大当家蒋彪和二当家陈老四的矛盾几乎摆到了明面上,起因是上个月劫的一船苏绸。蒋彪想独吞,陈老四认为他手下兄弟出力最多,理应多分。三当家柳三娘则冷眼旁观,似乎另有盘算。
“听说……东边‘沙家帮’的人,最近在太湖口活动频繁。”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沙家帮是太湖另一股水匪势力,与蒋彪这帮人向来是死对头,抢水道、夺盐引,积怨已久。
老何嗤笑一声,将艾叶丢进药罐:“一群水耗子,抢食罢了。蒋彪那蠢货,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迟早把这点家底败光。”
他话音刚落,寨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当当当——!”紧跟着是尖厉的哨声和杂乱的呼喊:
“敌袭!沙家帮的杂种摸上来了!”
“抄家伙!上船!”
医坊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疤脸汉子提着刀冲进来,满脸杀气,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正汩汩冒血。“老何!快!拿金疮药!沙家帮的狗杂种趁雾摸进来,烧了我们两条船!”
老何眼皮都没抬,慢吞吞地指了指墙角一个药箱:“自己拿。别死太快,脏了我的地。”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抓起药箱,又瞪了我一眼:“阿七!你也别躲着!拿上家伙,跟老子去码头!沙家帮这次来了不少人,寨子里能动弹的都得上!”
我心中一沉。帮派火拼,最是凶险,刀剑无眼,我这半残之躯上去,多半是当炮灰的命。但此刻若退缩,疤脸汉子第一个就会宰了我立威。
“是,疤哥。”我应了一声,从墙角抓起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又将老何配的一种能暂时麻痹痛觉、激发潜力的“虎狼药粉”悄悄塞进怀里,跟着疤脸汉子冲了出去。
码头上一片混乱。浓雾尚未散尽,能见度极低,只听见兵刃交击的脆响、惨叫声和船只碰撞的声音。水面上漂着几具尸体,血水将湖水染红。蒋彪光着膀子,挥舞一把鬼头刀,正和一个使鱼叉的汉子厮杀,身上已挂了彩。陈老四指挥着几条船,试图包抄沙家帮的侧翼。柳三娘却不见踪影。
“阿七!跟紧我!”疤脸汉子吼了一嗓子,带着几个心腹跳上一条小船,向战团中心划去。我拖着一条跛腿,勉强跟上。
刚靠近,一支弩箭“嗖”地射来,钉在我身侧的船板上,尾羽兀自颤抖。沙家帮的人显然有备而来,弓弩不少。
“杀!”疤脸汉子红了眼,挥刀砍翻一个跳帮过来的沙家帮喽啰。我咬着牙,挥起短斧,凭着《归元导引散诀》练出的那点微薄内息和一股狠劲,专挑敌人下三路招呼。我腿脚不便,但短斧势沉,加上悍不畏死的打法,一时间竟也逼退了两个敌人。
混战中,我眼角余光瞥见柳三娘的身影。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条快船上,一身劲装,手持双短剑,身法如鬼魅,所过之处,沙家帮的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这女人,果然深藏不露!
“蒋彪!纳命来!”一声暴喝,沙家帮的帮主,一个满脸横肉、使一柄厚背砍山刀的壮汉,突破了防线,直扑蒋彪!
蒋彪显然不是对手,被一刀劈在肩头,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眼看就要毙命当场,陈老四却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滑(也不知是真滑还是假滑),救援的动作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柳三娘娇叱一声,双剑如电,架住了沙家帮主的致命一刀!“当!”火星四溅。
“蒋彪!还愣着干什么!”柳三娘厉喝。
蒋彪捡回一条命,又惊又怒,抓起刀,和柳三娘双战沙家帮主。陈老四这才“慌忙”带人围上来。
战局陷入胶着。沙家帮人多,但蒋彪这边占了地利,又有柳三娘这员悍将,一时难分胜负。我混在人群里,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但也血流不止。疤脸汉子被人一刀砍翻,落水不知死活。
我知道再打下去,我必死无疑。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且战且退,退到码头边缘一处堆放渔网的角落。趁乱,我抓了一把“虎狼药粉”塞进嘴里,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瞬间在体内炸开,暂时压住了伤痛,力气也恢复了几分。我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一捆渔网推向冲来的沙家帮喽啰,趁他们手忙脚乱之际,一个猛子扎进冰冷的湖水,借着浓雾和漂浮的船体掩护,向水寨后方的芦苇荡潜去。
湖水冰冷刺骨,伤口遇水更是剧痛。我咬紧牙关,凭着记忆,在浑浊的水下潜游。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肺要炸开时,我才冒出头来,已是远离战场的芦苇荡深处。
我趴在芦苇丛中,剧烈喘息,浑身冻得发紫。远处,喊杀声渐渐平息,似乎是沙家帮暂时退去了。水寨方向浓烟滚滚,损失惨重。
我挣扎着爬上一处干燥的土坡,瘫倒在地。身上的伤口被湖水泡得发白外翻,失血过多让我眼前发黑。我强撑着坐起,从怀里掏出老何给的金疮药(幸好用油纸包着,没湿透),胡乱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包扎。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但我知道,不能停在这里。水寨经此一役,必定元气大伤,内部矛盾会更尖锐。我若能趁乱做点什么……
我靠在芦苇根上,闭上眼,运转《归元导引散诀》,引导那缕微弱的气息修复伤体。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蒋彪重伤,威信扫地。陈老四心怀鬼胎。柳三娘强势出头……这水寨的天,要变了。
而我,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残废”、“苦力”的“阿七”,或许……能在这浑水里,摸到一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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