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带着陈年污垢气味的墨汁,从窝棚的每一个缝隙涌入,将白昼那点微弱的、映照出更多污秽的天光彻底吞噬。油灯早已燃尽,只有墙角那堆不知名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轮廓,在绝对的黑暗中,也渐渐模糊、消失。
空气里的恶臭,似乎也随着温度的降低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浓郁、具体——那是汗臭、馊水、粪便、劣质草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浊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这污秽巷弄最深处的、凝滞的黑暗。
外面,浊水巷的夜,并未沉寂。比起昨日,似乎更多了几分隐约的、压抑的骚动。远处依旧有醉汉的嚎叫、女人的哭泣、孩童的啼饥号寒,但更近处,在巷道深处,在那些歪斜破败的窝棚阴影里,似乎多了些刻意放轻、却更加频繁的脚步声,和一些压低嗓音的、短促的交谈。那些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和窥伺。
是衙役留下的暗哨?还是“道上”的人?抑或是被“时疫”和搜查惊动、在黑暗中逡巡、寻找机会的浊水巷“居民”?分不清,也无需分清。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在这被黑暗和恶臭包裹的狭窄空间里,都意味着危险,如同蛰伏在泥沼深处的、滑腻冰冷的水蛇。
老者依旧盘坐在对面的阴影里,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我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但他存在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一块吸收所有光线和声音的、冰冷的石头,将所有的警惕和感知,都凝聚在窝棚外那方寸之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捕捉。
我的感官,也在这种极致的黑暗和压抑中,被逼迫得异常敏锐。身下草席的每一根粗糙麦秆,隔着薄薄的、湿透的衣衫,都能清晰感知。右腿断骨处传来的、随着心跳而隐隐搏动的钝痛,左臂筋络被刺激后残留的酸麻,胸口内伤带来的滞涩闷痛,甚至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都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无比。而丹田那缕气息,在这种极致的静默和专注中,仿佛也变得更加“听话”,随着我的意念,在受损的经脉中,以比白日更加流畅、更加“精准”的方式,缓缓流转,冲刷着淤塞,温养着伤处。
但我知道,这只是假象。身体的虚弱依旧,疼痛依旧,只是被我强行压制、剥离、观察,成为了“内视”和恢复的一部分。真正的恢复,需要时间,需要食物,需要药物,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恶臭、窥伺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感官中,失去了具体的刻度,只余下缓慢流淌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那刻意放轻的、猎犬般的脚步声,似乎靠近了些,在距离窝棚不远的地方停下。随即,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以及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与皮革轻微碰触的声响。不像是普通街溜子或衙役的暗哨,倒像是……某种受过训练、精于潜行和窥探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者盘坐的身影,在黑暗中,似乎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脚步声停了片刻,似乎在侧耳倾听,又似乎在观察。窝棚内,只有我刻意维持的、微弱断续的“濒死”呼吸声,和老者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外面浊水巷远处的嘈杂,在此刻,仿佛也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咯啦……” 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分辨的,是什么东西踩碎了巷道里一块松动的碎瓦?还是踢到了一块小石子?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尽管我拼命压制,但那一瞬间的紧张,还是让我刻意维持的、微弱断续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紊乱。
就在这呼吸紊乱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并非来自窝棚外,而是来自我们头顶窝棚那简陋的、用茅草和破木板搭成的屋顶的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落在了上面,压得腐朽的梁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在同一时间,窝棚那扇破旧的、歪斜的门板,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直扑草席上、盖着破被褥的我!黑暗中,一点冰冷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直刺我的咽喉!
不是盘问!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直取性命的袭杀!而且,是内外夹击!屋顶有人,门外也有人!他们根本没有被“时疫”的幌子完全骗过,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时疫”,他们的目标,就是清除,就是灭口!
电光石火之间,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死亡的阴影,比昨夜弩箭破窗时更加浓烈、更加贴近!我想动,想翻滚躲避,但重伤的身体,被破被褥的束缚,以及那刻意维持的“濒死”伪装,让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带着死亡的轨迹,急速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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