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给浊水巷深处带来多少光明,反而将污浊和破败映照得更加清晰。微弱的光线,艰难地从窝棚顶的破洞、板壁的缝隙挤进来,切割出几道惨淡的、悬浮着无数微尘的光柱,无力地投射在污秽的地面、散发着馊味的草席、以及墙角那堆不知名的杂物上。空气依旧是那股粘稠的、混合了各种腐烂和酸臭的怪味,只是比夜里更加闷热了几分。
“癞头鼠”的脚步声在门外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轻飘。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门帘外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急促:“两、两位……巷子口盘查的人……换了,不、不是先前那几个生面孔了……是、是应天府衙门的衙役,带着几个皂班的帮闲,挨、挨家挨户地盘问,查得……查得比先前仔细得多!”
“衙役?” 阴影中,老者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静,“多少人?什么路数?”
“来了七八个,领头的是个姓马的班头,有名的……有名的黑脸神,手黑得很!还、还有两个,看那作派,不像是普通衙役,倒像是……” “癞头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音,“倒像是军里退下来的,眼神凶得很!他们堵了巷子两头,正、正在从外往里,一家家地盘问,说是、说是昨夜城南走水,恐有盗匪混入,扰、扰扰治安……”
城南走水?盗匪混入?我心中一沉。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却也透着一丝不寻常。普通的火灾,哪怕烧了一片贫民窟,也未必能让应天府衙役如此大动干戈,还堵了巷子两头,挨家挨户地盘查。这更像是……在借着由头,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是为了昨夜那场火?还是为了……别的?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窝棚内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着什么。然后,他沉声道:“知道了。你出去,照之前说的应付。我们这里,你处理干净。”
“是,是!” “癞头鼠”如蒙大赦,脚步声又匆匆远去,但很快又折返,在门外窸窸窣窣地弄着什么。片刻,一股更加刺鼻、浓烈的、混合了粪便、馊水、霉烂草药和某种动物尸体腐臭的怪味,从门帘缝隙和板壁的破洞处涌了进来,几乎让人窒息。显然,他在外面泼洒了什么“东西”,来掩盖我们可能留下的、哪怕是最微弱的气味痕迹。
窝棚内的空气,顿时变得更加污浊不堪。我忍不住一阵反胃,胸口憋闷。老者却面不改色,只是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个装着黑色膏体的小盒,快速地在我的脸上、脖颈、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又涂抹了一层。那刺鼻的、带着土腥和草药混合的怪味,与外面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作呕的“保护色”。他自己也同样涂抹了一些,让本就晦暗的肤色,看起来更加蜡黄、病态,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接着,他迅速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几件散发着浓重汗臭和霉味的、打着补丁的破烂衣衫,盖在我身上,又扯过一条同样脏污不堪、几乎板结的破被子,将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蒙住,只留下一点勉强呼吸的缝隙。那被子上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差点让我直接吐出来。
“闭气,装死。无论听到什么,闻到什么,都不许动,不许出声,不许睁眼。” 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记住,你现在是个得了时疫、快死的乡下哑巴侄子。你的呼吸,要弱,要浅,要断断续续,就像……真的快要断气一样。”
说完,他自己也躺了下来,就在我旁边的草席上,扯过另一条破破烂烂、散发着怪味的毡子盖在身上,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如同濒死之人喉咙里堵着浓痰般的嗬嗬声。他的脸朝着板壁内侧,只露出同样蜡黄晦暗、布满“污渍”的脖颈和侧脸,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散发着恶臭的死气。
我躺在散发着各种怪味的破烂被褥下,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让它变得微弱、浅短、时断时续。右腿的钝痛和全身的酸痛,此刻反而成了某种“背景音”,让我更容易集中精神,去扮演一个濒死的、时疫病人。我闭上眼睛,但将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窝棚外的每一丝动静。
浊水巷的清晨,似乎也因为衙役的到来,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压抑的寂静。先前的各种嘈杂——醉汉的呓语、女人的哭叫、孩童的啼哭、压抑的打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粗暴的拍门声,以及衙役们不耐烦的呵斥、盘问,还有“癞头鼠”那带着谄媚、惶恐和哭腔的应答。
“官爷!官爷明鉴啊!小的、小的王老三,诨号癞头鼠,就在这烂泥塘里混口饭吃,可是清清白白的良民啊!昨夜?昨夜小的婆娘痨病死了,小的、小的伤心欲绝,喝了点闷酒,早早歇下了,什么走水不走水的,小的真没看见啊!”
“少他娘的废话!你家几口人?屋里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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