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浊水巷特有的、混合了霉烂、馊臭、劣质脂粉和某种陈年污垢的复杂气味,如同粘稠的实质,从四面八方的破败墙壁缝隙中渗透进来,将狭窄的窝棚填满。只有墙角那点如豆的油灯光芒,顽强地跳动,在污秽的土墙上投下摇晃不定、被无限拉长的怪异影子。
我躺在那张散发着陈年汗味和馊味的破烂草席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滞痛,提醒着我这具身体的千疮百孔。右腿重新被夹板和布条牢牢固定,那钻心的、仿佛骨头在相互摩擦的剧痛,在老者敷上新的、气味辛辣的药膏后,被一层深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所取代。这痛楚如此清晰,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意志的堤坝,却也清晰地标定着骨缝正在愈合的事实。
老者就盘膝坐在我对面的阴影里,那点微弱的油灯光芒,勉强勾勒出他枯瘦、挺直的轮廓,却照不清他的面容。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呼吸绵长几不可闻,仿佛一块沉寂的、融入黑暗的石头。但我知道,他没有睡。那双在阴影中偶尔会亮起的眸子,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猛兽,警惕地捕捉着窝棚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窝棚外,浊水巷的夜,并不宁静。远处依稀传来醉汉含糊的咒骂、女人尖利短促的哭叫、孩童饥饿的啼哭、以及某种压抑的、带着绝望意味的喘息和碰撞声。更近处,是“癞头鼠”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脚步声。他像个忠诚而又惶恐的幽灵,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逡巡,偶尔停下,侧耳倾听,然后又继续走动。他不敢靠近窝棚,却又不敢远离,仿佛这间破败的、散发着异味的容身之所,是某种神圣而又危险的禁地。
时间,在这黑暗、污秽、疼痛和警惕中,缓慢地流逝,粘稠得如同窝棚角落里凝结的、散发着馊臭的污水。
“癞头鼠”送来的“食物”——一小碗用老者给的硬饼熬成的、加了点粗盐的糊糊,就放在我手边的破瓦罐上,早已冰凉。我没什么胃口,那糊糊寡淡无味,甚至带着一丝焦糊和土腥气,但我知道,我必须吃下去。活下去,需要气力,而气力,需要食物,哪怕是最粗劣的食物。
我用唯一能动的右手,艰难地端起破瓦罐,冰冷的陶壁硌着掌心。糊糊入口,味同嚼蜡,但我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吞咽下去。每咽下一口,都仿佛在对抗着身体深处泛起的、因伤痛和虚弱而生的恶心。
老者似乎睁开了眼睛,在阴影中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重新阖上。他面前,也放着一碗同样的糊糊,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稍稍驱散了腹中的空虚和寒意。我放下瓦罐,闭上眼睛,不再去听外面的嘈杂,不再去闻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也不再刻意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疼痛。
我将意念,沉入丹田。
与昨夜在贫民窟破屋中那空明、敏锐的感知不同,此刻的“内视”,带着一种滞涩和沉重。身体如同一个破损严重的容器,到处是裂痕和淤塞。丹田中,那缕微弱的气息,旋转得极其缓慢,仿佛也沾染了这浊水巷的污浊和疲惫,光芒黯淡,如同风中的残烛。强行催谷内息带来的反噬,如同无数细小的裂痕,遍布在脆弱的经脉之中,每一次气息的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我尝试着,按照《归元导引散诀》的口诀,用意念去引导、去归拢这缕散乱的气息。很困难。疼痛如同顽固的礁石,不断冲击、干扰着意念的专注。外界的嘈杂、恶臭、身下草席的粗糙、右腿那清晰存在的钝痛……所有的一切,都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但我知道,我没有选择。老者说的“至少七日”,是最后期限,也是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这个“别人”是深不可测的老者。我必须在这七日内,尽可能恢复,至少,要重新“握”住自己,握住在绝境中挥刀的力量。
我摒除杂念,不,不是摒除,而是“观察”它们,然后“接纳”它们。如同观察浊水巷的污秽,接纳身体的疼痛。我不再试图对抗疼痛,而是将它也作为感知的一部分,如同感知丹田气息的流转,感知右臂的酸麻。我“看”着那痛楚,看着它如何产生,如何传递,然后,用意念轻轻地将它“拨”到一边,不让它成为我引导气息的阻碍。
这很难,比“握枝浸水”时,单纯对抗手臂的酸麻和枯枝的晃动,要难上百倍。因为痛苦是来自身体内部,无孔不入,无时无刻。有好几次,我几乎被那潮水般袭来的痛楚和疲惫淹没,丹田的气息也几欲溃散。
但我撑住了。我想起那晚在破屋中,弩箭破窗的死亡威胁,想起那不顾一切、压榨内息挥出的、砸断杀手手腕的一击,想起老者背着我,在黑暗和泥泞中穿行时,那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脊背。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污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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