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将河面上氤氲的雾气染上一层惨淡的灰白。远处的南京城墙,在薄雾中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垃圾腐烂的臭气,冰冷刺骨。
我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滞痛。生生造化丹的药力如同温煦的炉火,在我残破的经络中缓缓流淌,勉强维持着生机,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右腿断骨处传来的、每一次颠簸都加剧的剧痛,时刻提醒着我此刻的脆弱。老者就在几步外,背对着我,枯瘦的身影融入渐亮的天光,一动不动,如同河滩上一块风化的礁石。
他在观察,在等待,在计算。
时间在沉默和伤痛中缓慢流逝。远处,开始传来人声,模糊而遥远。是早起谋生的苦力?还是巡逻的兵丁?亦或是……追踪而至的猎犬?
老者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走水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河风般的冷意。
走水?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火灾?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乎是同时,从我们逃离的那片贫民窟方向,远远地,升起几道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刺入灰白色的天空。起初只是一两道,很快,更多的烟柱从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各处冒起,在晨风中扭曲、扩散,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隐约的惊呼、哭喊、铜锣敲击的杂乱声响,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
那片区域……正是我们之前藏身的破屋所在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意外?还是……
“好手段。”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杀人放火,毁尸灭迹,清扫线索,顺便制造混乱,方便混水摸鱼,扩大搜索。看来,买你命的人,不仅舍得花钱,心思也够缜密,手笔也够大。普通的黑道‘影刺’,可没这般能耐和胆子,在应天府腹地纵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剜出来。“要么,是‘影刺’背后另有主使,势力庞大。要么,就是除了‘影刺’,还有另一批人,也想你死,而且,他们更急,更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另一批人?我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长街之上,那群黑衣杀手冰冷的目光,和那支角度刁钻、几乎要我性命的弩箭。是徐镇业?还是那身份不明的第三方?或者……两者皆有?
浓烟越来越密,火光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在灰白的天空映出隐约的红光。哭喊声、呼救声、兵丁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可以想见那片区域的混乱。
“火一起,巡城司、兵马司、乃至应天府衙的人都会被惊动,那片区域很快会被封锁、搜查。无论纵火的是哪一方,我们的踪迹,在混乱中都会被进一步掩盖,但也意味着,全城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各处关隘、水陆码头的盘查,只会更严。”老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们算准了时间。此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守夜懈怠、早班未至的间隙,也是城中人流开始活动,最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他不再看那冲天的烟柱,目光转向我们藏身的这片荒僻河滩,以及更远处,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棚户区和狭窄巷道。
“这里也不能久留。火势一起,巡河的快船很快就会过来查看,防止火势蔓延到码头货栈。”老者走回我身边,蹲下身,开始检查固定我身体的布条和夹板。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我们必须在天亮透之前,进城。”
进城?我心中一惊。现在全城恐怕都在暗中搜捕我,进城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他们料定你重伤在身,必会向城外荒僻处逃窜,所以主要的搜捕力量,必定集中在城外各条通路、码头、渡口,以及像我们之前藏身的那种边缘棚户区。城内,尤其是某些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角落,看似危险,实则眼线众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容易藏身。”老者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一边快速调整着固定我右腿的布条,一边低声道,“况且,你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稳定的地方养伤。你的骨头,经不起第二次颠簸错位了。”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的确,刚才那一路颠簸,虽然老者已经尽力平稳,但我能感觉到右腿断骨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剧痛,夹板下的布条甚至隐隐有被血水浸湿的迹象。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条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去哪里?”我嘶哑着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浊水巷。”老者吐出三个字,手下动作不停,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着冰冷的河水,擦拭着我脸上和脖颈的血污、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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