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巷?我脑海中飞快搜索,却毫无印象。南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巷何止千百,我虽是锦衣卫,但对这些最底层的、藏污纳垢的角落,了解并不多。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跟着我就是。”老者将我的脸和脖颈擦拭得勉强能看,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盒气味刺鼻的黑色膏体,用手指蘸了,不由分说,涂抹在我脸上、脖颈、以及裸露的手背皮肤上。这膏体气味浓烈,带着土腥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涂抹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刺痛和麻木感,很快,我的肤色就变得暗沉、蜡黄,还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类似黄疸病人的色泽,连带着一些细微的擦伤和血痂,也被巧妙地掩盖、改变。
易容?不,更像是某种临时改变肤色、掩盖特征的药物。
做完这些,老者又迅速将自己脸上、手上也涂抹了同样的膏体,他那原本就枯槁的面容,顿时变得更加晦暗、苍老,配上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活脱脱一个贫病交加的老乞丐。连带着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似乎也被这污秽的伪装掩盖了大半。
“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哑巴侄子,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摔断了腿,又染了时疫,我带你进城找郎中。”老者语速极快,声音也变得沙哑、含糊,与之前判若两人,“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开口,不要睁眼,装昏睡,一切有我。”
我默默点头,心知这是唯一的办法。以我现在的状态,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声音,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老者再次将我背起,用布条固定好。这一次,他调整了姿势,让我整个人以一种更蜷缩、更贴近他后背的姿态伏着,并用一块满是油腻污渍的破毡布,盖住了我的头脸和大部分身体,只留下一点点缝隙透气。浓烈的汗臭、霉味和那黑色膏体的怪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但也完美地掩盖了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走了。”老者低喝一声,背着我,迈步离开了这处废弃的窝棚,走上了潮湿滑腻的河滩。
他没有走向大路,也没有沿着河岸行走,而是钻进了河滩旁一片杂乱无章、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这里的巷道更加狭窄、肮脏,头顶是胡乱搭建的、几乎遮蔽了天空的窝棚顶,脚下是混合着垃圾、粪便、污水的烂泥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偶尔有早起的贫民,睡眼惺忪地推开破木板门,看到我们这一老一“病”的古怪组合,也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缩回头去,继续他们麻木而艰难的生活。在这里,痛苦和死亡是如此常见,没人会对两个陌生的、奄奄一息的“乞丐”投以过多的关注。
老者背着我,在这片迷宫里快速穿行。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吃惊,每一次拐弯,每一次穿过低矮的棚户间隙,都毫不犹豫,仿佛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很稳,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行走,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们似乎是在向着起火方向的侧翼移动,越来越远离那片浓烟滚滚的区域,也越来越深入这片庞大、混乱、如同城市脓疮般的贫民窟深处。
渐渐地,脚下的污水更深了,空气中恶臭的气味也更加浓烈、复杂,混合着粪便、腐烂食物、劣质油脂、廉价脂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两侧的窝棚更加低矮、破败,很多甚至只是用破木板、烂草席胡乱搭就,摇摇欲坠。狭窄的巷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黑洞洞的、散发着怪味的门洞,隐约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到含糊的呓语、咳嗽、甚至是压抑的哭泣和打骂声。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即使是白天,阳光也被密密麻麻的违章搭建彻底遮蔽,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照亮飞舞的灰尘和弥漫的、带着异味的水汽。
浊水巷。我大概明白这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这里仿佛是整座南京城所有污秽、罪恶、贫穷和绝望的汇聚地,流淌的不仅是污水,更是人心的浊流。
老者的脚步慢了下来,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快速穿行,而是贴着墙根,在阴影中移动,尽量避开那些黑洞洞的门户和偶尔出现的、眼神麻木或警惕的行人。
又拐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巷道,说是宽敞,也不过是能容两人并肩而行。巷道两侧,是更加密集、低矮的窝棚,很多窝棚门口,或坐或站着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偶尔投向我们的目光,也带着冷漠、警惕,甚至是隐隐的敌意。
几个瘦骨嶙峋、浑身脏污的孩子在污水里追逐打闹,看到我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一个靠着墙根、缺了条腿的老乞丐,伸出肮脏的破碗,发出含糊的乞讨声。更远处,一间窝棚门口,一个浓妆艳抹、却掩不住憔悴和风尘色的女人,正有气无力地招徕着零星的、佝偻着背的客人。
这里……就是老者说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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