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陷入了昏睡。这一次,不再有那些光怪陆离、充满痛苦的噩梦,只是沉,无边无际的沉,像是沉入了最幽深、最黑暗的水底,连意识都化为了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夜。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唤醒的。
不是之前那种撕裂、灼烧、冰冷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里、从经络深处透出来的、带着酸、麻、胀、涩的奇异痛楚。尤其是左臂的伤口和右腿膝盖周围,那种感觉尤为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生长、又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从内而外地反复穿刺。
我艰难地睁开眼。依旧是那间破败的土屋,只是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灰白,似乎是清晨,又像是阴沉的白天。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淡了些,但那股草木清苦气,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那个神秘的老者,依旧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似乎在捣弄着什么。屋里只有他手中石臼与杵棒碰撞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
我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左臂传来,让我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我能感觉到,左臂还连在身上,虽然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但至少,它还在。
我又尝试着感知右腿。膝盖处传来熟悉的、沉重的钝痛,但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完全麻木、毫无知觉了。我能隐约感觉到被粗糙布条和木板固定着的束缚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
有效。那老者的治疗,真的有效。至少,这双腿,似乎还没完全废掉。
“醒了就别乱动。”老者没有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捣着药,声音沙哑平淡,“你左臂筋络受损,强行发力,恐成残废。右腿旧伤,淤血积滞多年,此次牵动,更是伤上加伤。我以金针渡穴,辅以药力化淤,需徐徐图之,急不得。”
我忍着痛,没有吭声,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屋子,和这个神秘的老者。晨光(或许是天光)从破旧的木窗缝隙里漏进来,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屋子比昨夜看起来更加破败,墙角堆着些干柴,一个破旧的瓦罐,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物件。老者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单薄,那件灰扑扑的补丁棉袍,几乎与这破屋融为一体。
“你……”我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有水吗?”
老者停下了捣药的动作,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倒出半碗清水,端到我面前。依旧是那只枯瘦但稳定的手,托起我的后颈,将碗沿凑到我唇边。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陶土和草木的淡淡腥气,并不好喝。但此刻对我来说,却如同甘露。我贪婪地吞咽着,直到碗底见空。
老者放下碗,重新坐回矮凳,又开始捣药。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我,而是侧着身,让我能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沟壑纵横的脸。
“你体内,除了新伤,还有极重的旧患。”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心头一动,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石臼里那些被捣碎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草根树皮上,缓缓道:“你筋骨经络,有多处陈年暗伤,尤其膝腿之处,似是曾被重手法所伤,又未能及时妥善调理,以致淤塞凝滞,经脉不畅,血气难行。此次奔波牵动旧创,如同堤坝溃穴,一发不可收拾。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手上捣药的动作依旧平稳:“其二,你气息虽弱,但浮而不定,涩而不畅,中焦(脾胃)虚寒,下元(肾)不固,此乃早年重伤,损了根基,后又思虑过度,忧惧伤神,久积而成沉疴。非寻常汤药可愈,需徐徐图之,静心调养,辅以金针引导,或可弥补一二。”
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我心头。膝腿旧伤,是当年诏狱留下的痕迹。气息浮涩,中焦虚寒,下元不固,思虑忧惧……这正是我这些年来,拖着残躯,在阴谋与杀机中挣扎求存,身心俱疲的真实写照。这老者,仅凭诊脉和观察,便将我内里虚实,看得如此透彻!
“其三,”老者抬起眼皮,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落在我脸上,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我脏腑深处,“你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微弱、却又极为精纯的‘气’,在奇经八脉中艰难游走,试图温养修补你那千疮百孔的经络根基。可惜,这缕‘气’太弱,如风中之烛,而你体内淤塞太重,旧伤太多,如同遍地荆棘,这缕‘气’左冲右突,不得其法,反而加重了经络的负担,致使你伤情反复,缠绵难愈。”
“气”?
我心中剧震!他说的是……是我这些年来,依照某种粗浅的呼吸吐纳法门,每日强忍着剧痛,试图凝聚的那一丝微弱暖流?那是我在北镇抚司残存的一点内功底子,结合牢狱中一个将死老囚的几句含糊指点,自己摸索出来的笨办法。我本以为,那只是我疼痛煎熬时产生的幻觉,或是身体本能的某种反应,从未奢望过那真是“真气”,更未对任何人提起!这老者,竟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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