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崔明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署令,三郎他……吸的那个,是不是就是您前些日子说的……第二种?”
周署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崔明之的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他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两下。
周署令忽然开口:“崔公,这东西……不是头一回用了。您家里,可知道?”
崔明之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夜风呜呜地刮着,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消失在黑暗里。
屋里,哭声还在继续。
可周署令发现了异样,崔家三郎、郑二郎的眼皮貌似在动,他又仔细观察卢五郎,还是一动不动。
......
戌时,崔家别院。
周署令站在崔三郎榻前,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还在,但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若有若无。
他松开手,翻开崔三郎眼皮。
烛光凑近了照,瞳孔缩得极小,像针尖,对光没反应。
“针。”他伸出手。
老王递过银针。周署令接过,在烛火上燎了燎,一针刺入人中。没反应。又刺十宣,放血。血是暗的,黑红,流得很慢。
崔三郎一动不动。
周署令又取过艾条,点燃,在关元、气海两处熏灸。
艾烟袅袅,屋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灸了一刻钟,崔三郎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像风吹过。
周署令眼睛一亮,忙去摸脉。脉还是那样,弱,但没断。
他直起身,对老王道:“继续灸。人中、十宣,一刻钟一回。”
转身去看郑家二郎。
郑家二郎的症状轻些,呼吸还算平稳,但也是昏迷不醒,怎么刺激都没反应。
小李正在给他灌药,灌的是绿豆甘草汤,解毒的。药灌下去,片刻后,郑家二郎呕了几口,吐出来的全是黑水,腥臭刺鼻。
吐完,他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醒。
周署令又试了几种法子。催吐、洗胃、扎针、艾灸、灌药……能想到的都试了,可那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躺着,既不醒,也不死,像睡着了一样。
屋里炭火烧得旺,可周署令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走到外间,崔明之、郑衡、卢家的几个人都在。
卢家来的是卢家五郎的父亲,卢靖,五十来岁,此刻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
卢家五郎的尸身已抬走,送回卢府去了。
可这位父亲还留在这儿,等着看另外两个能不能活。
周署令进来时,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周署令,”崔明之站起身,声音发颤,“三郎他……”
“还活着。”周署令道,“但没醒。”
郑衡也站起来:“那二郎呢?”
“也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
卢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周署令,您说实话,能救不能救?”
周署令沉默半晌,缓缓道:“卢公,下官……尽力了。崔三郎和郑家二郎,下官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眼下只能吊着命,能不能醒,下官不敢说。”
卢靖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来。
崔明之走过来,抓住周署令的胳膊:“周署令,您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周署令看着他,忽然道:“崔公,有一个人,或许能救。”
崔明之眼睛一亮:“谁?”
“孙药王。”周署令道,“药王在杏林堂。若他去看看,或许……”
崔明之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周署令叫住他。
“崔公,”他顿了顿,“下官更建议您,直接去司东寺。”
崔明之回头:“司东寺?”
“找张侯爷。”周署令道,“阿芙蓉这东西,当初就是他送来太医署试验的。他对这药的了解,比下官深。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那第二种散剂,就是张侯爷亲手调配的。若说这世上有人知道怎么解这药的毒,除了孙药王师徒,怕就是他了。”
崔明之怔了怔,随即点头:“走,去司东寺。”
郑衡也站起身。卢靖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被人扶住了。
“卢公,”崔明之道,“您先回去歇着,五郎那边……”
“不。”卢靖打断他,声音硬得像石头,“老夫一起去。老夫要亲眼看看,这害死我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几人出了门。马车已备好,蹄声嘚嘚,碾过积雪的街道,往司东寺方向驰去。
夜风刺骨,车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崔明之坐在车里,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几个月前,张勤到他府上,说起阿芙蓉的事。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胡商药散,训斥了儿子几句,便揭过去了。
如今想来,那时若听进去,若再严厉些……
他闭上眼,不敢再想。
司东寺衙署还亮着灯。
张勤正在公务房里,对着几张新送来的图纸出神。
是登州船坞的进度图,刘仁轨亲笔画的,标注着每一根龙骨的位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韩玉推门进来,“崔家、郑家、卢家的人来了,就在门外。说是……出大事了。”
张勤抬起头。
片刻后,三人被请进公务房。
崔明之走在最前头,脸色灰白,眼眶深陷。
郑衡跟在后头,嘴唇紧抿着。
卢靖最后进来,被人扶着,脚步虚浮,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张勤。
张勤站起身:“崔公,郑公,卢公。出什么事了?”
崔明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郑衡上前一步,把今日的事说了。
“……卢家五郎没了。三郎和二郎,现在还昏迷着,周署令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醒不醒得过来,难说。”
张勤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看向卢靖。
卢靖站在那里,手扶着椅背,指节发白,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
张勤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卢公,”他声音不高,“节哀。”
卢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却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只直直地盯着张勤:
“张侯爷,我儿……我儿是吸了您那阿芙蓉没的。您得给我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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