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另一端,摩天轮巨大的阴影斜斜投下,与远处绚烂的灯火形成了冷硬的切割线。夏天澈就站在这片阴影里,像一株生长在背光处的植物,周身散发着与周遭欢腾格格不入的阴郁气息。他手里攥着一罐早就失了气泡的冰可乐,铝罐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他本不该在这里。夏家那令人窒息的宅邸,尤其是最近愈发压抑的气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被秦家“退货”的耻辱像一层洗不掉的沥青,粘在他的皮肤上,也粘在所有知情者的眼神里。他的姥姥谢凌,夏家那位说一不二的老夫人,虽强硬地维护他,但那种维护本身也带着施舍和对他“不争气”的隐晦责备。至于表哥夏天诚,更是把一腔邪火全泼在了他身上。
起因正是那场震动几个家族的“相亲”。秦家出人意料地摒弃了齐、宁、司等传统豪门精心准备的嫡女,偏偏选中了背景相对简单、却势头正劲的时家女儿时葵。这一选择不仅让时家风头无两,也让其他落选家族颜面扫地,尤其是一直与夏家接触、甚至到了谈婚论嫁边缘的齐家。
齐家那位小姐,本就是身份尴尬的私生女,在家族中步履维艰,原指望能攀上夏天诚这根高枝,改变命运。秦家的选择,让齐家主母迁怒,更觉得与夏家联姻价值大减,对齐小姐百般挑剔。内外压力之下,齐小姐最终主动向夏天诚提出了分手。
夏天诚的婚事黄了,他将所有怨怼都对准了夏天澈。就在今天下午,夏家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大客厅里,夏天诚当着谢凌和父亲夏明轩的面,指着夏天澈的鼻子,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这个废物在秦家丢人现眼,连带我们夏家都跟着没脸,齐家怎么会是这个态度?我的婚事怎么会黄!”
夏天澈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不等他反驳,坐在主位上的谢凌重重一顿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厉声道:“天诚!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能怨你表弟?是她们齐家自己教养出的闺女拿不出手,入不了秦家的眼!哼,一个私生女,也值得你这么上心?”
“奶奶!”夏天诚不服,梗着脖子,“我才是夏家正儿八经的孙子!我的婚事被他搅黄了,您还向着他?”
这话彻底触怒了谢凌,她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夏天诚:“天澈他也姓夏!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留给你的那份产业,全划到天澈名下!”
一直沉默旁观的夏明轩见母亲动了真怒,赶忙上前打圆场:“母亲息怒,天诚也是一时气话。”他转向儿子,使着眼色,“你奶奶说得对,那齐家小姐本也非良配,一个私生女,将来如何帮衬你?婚事黄了未必是坏事。不如……趁此机会,再给天诚相看相看别家?”
谢凌怒气稍平,沉吟道:“我看行。这回,挑个小门户些的,但必须是正经嫡女!清清白白的家世,总比那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强!”
于是,就有了今晚这场仓促的相亲。地点就定在这游乐场附近一家颇为雅致的茶餐厅。对象是谢凌老姐妹介绍的,一个家底还算殷实、门第远低于夏家的李家嫡女。
过程可谓灾难。那位李小姐本人对嫁给夏天诚这种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本就兴趣缺缺,完全是迫于家族压力前来应付。而当她看到陪同在侧,实则是被夏天诚硬拉来,意在羞辱对比的夏天澈,尤其是他身旁那根刺眼的拐杖,以及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鸷时,那点敷衍的热情也彻底没了。
席间,李小姐言语间不免带出对夏天澈的轻视。夏天澈本就敏感易怒,尤其在经历秦家挫折后,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两人竟在茶餐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李小姐一句“鸠占鹊巢的东西,被秦家赶出来了,还是个残废,也好意思坐在这里影响别人胃口?”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夏天澈心里最痛的地方。
夏天澈当场失控,言辞激烈地反击。场面顿时鸡飞狗跳。相亲自然是不欢而散,李小姐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脸色铁青的夏家三人。
夏天诚把所有的难堪和怒火再次倾泻到夏天澈头上:“都是你!连相个亲你都要搅黄!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就是见不得我有一点好!”
夏天澈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两人几乎是被人劝着、拉扯着离开茶餐厅的。夏天诚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夏天澈则沉浸在极致的屈辱和自我厌弃中。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游乐场外围走着,与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形成残酷的对比。
就在这时,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那醒目的一幕——秦寒星和时葵。
秦寒星穿着清爽的休闲装,身姿挺拔,正微微侧头,专注地看着身边的女孩,脸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轻松笑意,甚至还有点傻气。而他身旁的时葵,抱着一只巨大的、色彩滑稽的毛毛虫玩偶,笑得毫无形象,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梨涡深深。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蓬蓬公主裙,头发精心编过,戴着小巧的蝴蝶结发卡,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五官深邃精致,确实带着点与众不同的异域风情,鲜活、明亮、甜美得不真实,像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被精心呵护着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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