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色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而高远的铅灰色,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得稀薄无力,只给天地间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空气干冷,风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和空旷的田野,发出低低的呜咽。这是北方乡间“上坟”的日子,俗称“送年”。按照老礼,要赶在年气未散、祖先“回家”过完年之际,将他们恭送回去,并祈求新一年的护佑。
王龙飞家起得比初一更早。母亲和李静在厨房准备上坟的贡品:蒸得白白胖胖的馒头点着红点,油炸的各式面点金黄酥脆,几样时令水果洗得水灵,还有一小碟母亲腌的、郭睿生前也爱吃的酱菜。
没有大鱼大肉,都是最朴素的家常食物。父亲王老爷子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挺括的中山装,神情是年节里少有的肃穆。
知行也早早被叫起,小脸上还带着睡意,但听说要去“看望老祖宗”,立刻来了精神,自己要求穿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深蓝色的新棉服。
“东西备好了,就这些,心到神知。” 母亲将贡品仔细装进两个竹篮,又把一束在温室里养的、开得正好的黄色菊花和白色百合递给王龙飞,“现在提倡文明祭祀,不让烧纸放炮,带点花,好看,也干净。老祖宗看了也欢喜。”
王老爷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靠在门边的、磨得发亮的旧铁锹。王龙飞接过花和贡品篮,另一只手牵起知行。李静抱着伊然送到院门口,轻声嘱咐:“路上慢点,看着点知行。我和妈在家准备晌午饭,等你们回来。”
“哎,知道了。” 王龙飞应道。
父子孙三人,沿着村后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位于村子西北方向、一片向阳坡地上的老坟茔走去。 路不好走,冻土坑洼,枯草没膝。
王老爷子走在前头,脚步沉稳,腰杆挺直,铁锹偶尔拨开挡路的荆棘。王龙飞牵着知行跟在后面,小家伙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却努力跟上爷爷和爸爸的步子,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田野寂静,只有风声和脚踩枯草的沙沙声。远处的村庄在薄雾中显得静谧,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更添空旷。
这片土地,埋葬着庞庄王氏家族不知多少代先人,也沉淀着这片乡土最深沉、最隐秘的记忆。知行是七岁以来第三次跟着来,对这里既陌生又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庄重。
“爷爷,老祖宗们都住在这里吗?” 知行仰头问。
“嗯,住在这里。睡着了。” 王老爷子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他们能看见我们吗?能吃到我们带的好吃的吗?”
“心诚则灵。带东西来,是心意,是记着他们。” 这次是王龙飞回答,他握紧了儿子的小手。
“那……他们也会想我们吗?”
这个问题让走在前面的王老爷子脚步微微一顿,王龙飞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会的。所以他们过年要‘回家’看看,现在我们再来送送他们,告诉他们,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们安心。”
知行似懂非懂,但不再发问,只是更紧地抓住了爸爸的手。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一片疏朗的柏树林出现在坡地上方,林间隐约可见高低错落的土坟和石碑。这里就是王家的老坟地。
年深日久,许多坟头已不太明显,被荒草和落叶覆盖,只有几座相对较新、有石碑的,还能清晰辨认。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肃穆,连风穿过柏树枝叶的声音,都仿佛带着叹息。
王老爷子在最前方一座最大的、碑文模糊的老坟前停下,放下铁锹,神情恭敬。王龙飞将鲜花分出一半,恭敬地放在坟前,又将贡品一一摆开。知行学着爸爸的样子,将几个小馒头摆正。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跪拜磕头。王老爷子只是默默地拿起铁锹,开始为这座老坟以及旁边的几座先人坟茔添土。
冻土坚硬,铁锹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动作不快,但很认真,一锹一锹,将坟周被雨水冲刷或牲畜踏陷的地方填补平整,仿佛在为一个沉睡的亲人整理被褥。
王龙飞也拿起带来的另一把小铲,帮着清理坟头的枯草和落叶。知行也捡起小树枝,帮忙把落叶拨开。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铁器与冻土、与枯草摩擦的声响,以及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无言的交待,与泥土、与祖先、与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之间,最直接、最原始的沟通。添的不是土,是念想;清的也不是草,是时光积下的尘埃。
将所有直系先人的坟茔都整理一遍,摆上鲜花和贡品,已是半个多时辰后。王老爷子额角微微见汗,他拄着铁锹,站在坟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座座土丘,眼神复杂,有追忆,有伤感,也有一种深植于血脉的坦然。最后,他对着那片坟茔,低声说了句:“都挺好的,放心。” 便转身,示意可以离开了。
离开老坟地,走下山坡,王老爷子对王龙飞说:“你们去吧,我带知行先慢慢往回走,到前面岔路口等你。” 他指的是另一条通往邻村方向的小路,王龙飞知道,父亲明白他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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