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庞庄的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远而疏朗的蓝,阳光明亮,却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只剩下一种干净的、带着凉意的照耀。
田地里最后的秸秆已被收走,大地坦露出辽阔而沉默的胸膛,准备迎接冬日的封冻。这个时节,乡村的生活节奏似乎也随着自然一起,变得缓慢、沉静,带着一种年关将近前特有的、总结与回望的气息。
王龙飞刚刚送完知行去幼儿园,正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手里还拿着儿子硬塞给他的一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动物饼干。
他盘算着上午去“本味”总部转转,看看几位老专家顾问的适应情况,下午李静约了他去“本味乡居”,想和他聊聊关于整合“本味”各个空间(沙棘园、乡居、本泰、未来的望丘)体验叙事的初步想法。日子平静,充实,带着一种久违的、可以掌控的从容。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频率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寻常的工作电话或信息提示音,是那种急促的、一声接一声、仿佛带着不详预感的连续震动。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和一连串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乡电管站的老陈,一个平时打交道不多、但每逢“本味”有大型基建或用电增容时必然要密切对接的熟人。
王龙飞心头莫名一跳,划过接听键:“喂,陈站?”
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圆滑与客套,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出惊慌的沙哑和急促:“王总!王总你在哪儿?出事了!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王龙飞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
“是……是郭睿!你们村的郭睿,你认识吧?在电业局上班那个!” 老陈的声音带着颤音,“今天上午,他们在邻乡李家庄那边架设新的农网线路,换杆作业……不知道怎么回事,郭睿他从杆子上掉下来了!那杆子有七八米高啊!直接就……直接就摔下来了!”
“什么?!” 王龙飞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握着的手机差点脱手。郭睿?!那个初中时坐在他后排,总爱扯他衣服、抄他作业,笑起来有点憨,一打架就怂的郭睿?
那个后来学了厨师,在县城小饭馆颠了几年勺,最后还是靠家里找了关系,进了电业局当了个爬杆架线的外线电工,每次“本味”有工程需要接电、排查线路,都会碰到,总会递根烟,叫声“老同学”,半开玩笑说“你这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跑断腿”的郭睿?!
“人……人怎么样?送医院了吗?” 王龙飞的声音也绷紧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当场就不行了!摔下来就没动静了!工友吓得够呛,赶紧打了120,也给我们站里打了电话。按就近原则,120直接给拉到你们庞庄的医疗中心了!我们的人正往那边赶!王总,你们那个医疗中心……有抢救条件吧?” 老陈的话里带着绝望的侥幸。
庞庄医疗中心!王龙飞的心直往下沉。医疗中心是他力主建设的,配备了不错的全科医生和基础检查设备,处理常见病、多发病、以及一般的急症外伤没问题。
但七八米高空坠落……这种严重外伤,需要的是强大的急诊外科、ICU、影像和输血支持!庞庄的医疗中心,根本不具备抢救这种危重创伤的条件!它更像一个升级版的、功能完善的社区卫生院,而不是县医院级别的急救中心!
“陈站,你们的人到哪儿了?让120别停,直接往县医院送!不,往市里送!越快越好!” 王龙飞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拔腿就往医疗中心的方向狂奔。手里的动物饼干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送……送县里了!可120的医生说,人……人好像已经……已经没生命体征了,拉过去怕也……” 老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王龙飞没再听下去,他挂了电话,拼命奔跑。深秋的风灌进喉咙,带着刀割般的凉意,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恐慌与寒意。
郭睿,那个和他同岁,一起在庞庄的土坡上摔过泥巴,在镇中学的破教室里听过课,毕业后各奔东西却又因这片土地的建设而时不时碰面的同龄人,那个活生生的、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的人,就这么……从杆子上掉下来了?没了?
不可能的!一定是搞错了!也许只是摔伤了,昏迷了!医疗中心有医生,说不定能稳住!他疯狂地自我安慰,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要飞起来。
当他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冲到庞庄医疗中心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穿着电业局工作服、满脸惊惶无措的工人,有闻讯赶来的村民,有医疗中心穿着白大褂、神色凝重的医护人员。一辆闪烁着蓝红灯光的120急救车停在一旁,后门敞开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王龙飞看到了中心门口担架床旁,那个熟悉的身影。郭睿穿着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深蓝色工装,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块惨白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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